林荒站在林家修炼场边缘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枚灰扑扑的兽核。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青石地面泛着白花花的光,脚底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烫人的热意。
院子角那棵老桂花树蔫着叶子。连知了都懒得叫唤。
修炼场中央围着二十几个林家子弟,清一色的青衫束袖,腰间佩剑,正围着演武台看林虎演示林家祖传的青木剑诀。
剑光如流水。一招一式都带着灵气波动。
“好。”
“虎哥这手青木剑诀已到第四层了吧。”
“咱们林家嫡系就是不一样。”
人群里响起一片喝彩。
林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兽核。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从青苍山脉外围猎杀的一阶凶兽青狼体内取出的,兽核表面粗糙,还带着几道裂纹,跟那些晶莹剔透的灵石根本没法比。
但他只能用这个。
因为他是兽修。
“哟。这不是咱们林家的炼兽师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里传出来。
林荒抬起头。
林虎已经从演武台上跳下来,提着剑朝他走过来,周围那些林家子弟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
林虎比他高半个头,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刚从演武台上下来,手里那把灵剑还在微微颤抖,刚才最后一式青龙摆尾剑招偏了寸许,剑锋擦着木桩边缘削过,连木屑都没削下来。他走到林荒面前,目光落在林荒手里的兽核上,嗤笑一声。
又去捡破烂了。
林荒把兽核收进怀里,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我问你话呢。”
林虎伸手按住他肩膀。“你一个旁支的废物,天天摆弄这些畜生玩意儿,丢不丢我们林家的脸?”
“我修炼什么,跟你有关系?”
林荒声音很平静。
“当然有关系。”
林虎手上的力道加重。“下个月就是家族试炼,你这种货色要是上场,让其他家族看见,还以为我们林家全是这种废物!”
周围有人笑出声。
“来。”
林虎退后一步。双臂环抱。“既然你这么喜欢兽修那一套,今天就给大家展示展示,看看你那套玩意儿,到底有多厉害!”
林荒站着没动。只是右手慢慢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怎么,不敢?”
林虎笑起来。“还是说你自己也知道那套东西见不得人。”
“虎哥,你就别为难他了。”
人群里有人接话。“他那种垃圾功法,能练出什么来?怕是连条野狗都打不过!”
“就是!听说他三个月前还被一只一阶青狼追着跑!”
“这种人也配姓林!”
声音一句接一句传进林荒耳朵里。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林虎看见他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来,我给你个机会,接我一掌,要是你能站稳,我以后见了你绕着走!”
话音刚落,他一步踏出,右掌裹着淡青色的灵气直接拍向林荒胸口。
这一掌又快又狠。
林荒甚至来不及闪避,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挡在胸前。
砰。
灵气炸开。
林荒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青石地上,后背砸在地面上,痛得他眼前发黑。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就这点本事?”
林虎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连我一掌都接不住,还想参加家族试炼?”
林荒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林虎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把他重新踩回地面。“听好了,像你这种废物,就该老老实实待在下人房里,别出来丢人现眼!兽修,那也叫修炼?”
他脚下用劲。林荒胸口的骨骼发出咯吱的声响。
“下个月的家族试炼,你最好自己退出,否则在台上,就不是一脚的事了!”
林虎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路过演武台时,他随手将灵剑扔在地上,剑身撞击青石的脆响惊飞了树梢的麻雀,剑柄上刻着青字的灵剑翻滚着落在林荒脚边,剑穗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他练了三个月,还是卡在第四层。 围观的林家子弟跟着散开,有人临走前还朝林荒啐了一口。林虎走出修炼场时,朝人群里一个尖脸少年招了招手,那少年立刻凑上去,两人并肩走远,林虎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尖脸少年连连点头,随即快步朝府外走去。 林荒躺在地上。盯着头顶那片瓦蓝的天。 胸口传来的疼痛一阵一阵的,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切割。他慢慢撑起身体,靠着修炼场边缘的石柱坐起来,嘴里全是血腥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擦掉嘴角的血迹,目光落在林虎和那尖脸少年消失的方向,那少年是林虎最贴身的跟班林七,平日里没少替林虎跑腿。 他记得林七出府时脚步很急,像是去办什么要紧事,但此刻胸口的剧痛让他没心思细想,只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天快黑的时候。修炼场上已经没人了。 林荒这才站起来。拖着身体往自己的住处走。 他的院子在林府最偏僻的角落,是间年久失修的偏房,院墙上的青砖都长满了青苔,门板也朽得不成样子。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点了盏油灯。 脱下外衣,胸口处一个青紫色的掌印清晰可见,边缘处还渗着血丝。 林荒从床底翻出个破旧的木箱,拿出个陶罐,倒出几枚疗伤的药丸。这些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凝血丸,药效很差,但聊胜于无。 他把药丸吞下去,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运转体内那股微弱的兽元。兽核里的力量顺着经脉流入身体,在胸口处汇聚,掌印处的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退。疼痛稍微减轻后,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残破兽皮卷。 兽皮卷只有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上面残留着几道暗红色的兽纹,纹路弯曲盘旋,拼成一个残缺的图腾。这兽皮卷是当年他爹死后,在遗物里找到的唯一一件与修炼有关的东西,他娘改嫁前把它塞进他怀里,说了句这是你爹的命根子,就再也没回来过。 林荒的指腹轻轻抚过兽纹,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看不懂这些纹路代表什么,但每次摩挲它的时候,体内那点微弱的兽元就会莫名地躁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他叹了口气,把兽皮卷重新贴身收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荒。” 是个女子的声音。 林荒睁开眼。披上外衣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袭淡绿长裙,瓜子脸,眉眼清秀。她手里提着个食盒,焦急地朝院子里张望,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淡青色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过。 “苏瑶。” 她是林府管家的女儿,母亲早亡,父亲把她拉扯大,小时候经常偷偷给林荒送吃的,两人算是青梅竹马。 “你怎么来了?” 林荒往外看了眼,“让人看见不好。” “看见又怎样。” 苏瑶闪身进了院子,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碟小菜和一碗米饭,最下面还压着个白瓷瓶。“反正我很快就不姓苏了,我听说林虎今天在修炼场打你了。” “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苏瑶把白瓷瓶塞进他手里,“这是活血化瘀丸,我爹管着府里的药材配额,每月都有几瓶机动,我从他那里拿的。” 林荒看了看手里的瓷瓶,瓶身上还贴着林府的封条,但没有私盗的痕迹,苏瑶的父亲是林府管家,确实有领用低级丹药的权限。 “东西我收下了。你快回去。” “还有件事。” 苏瑶压低声音,“前两天我去青苍山脉采药的时候,在北边的山沟里发现了青狼的踪迹,最少有三只,都是一阶的。” 林荒眼神一凝。 青狼是一阶凶兽,兽核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算好东西了,如果能猎杀到,说不定真能让实力再进一步。 “你别犯傻。” 苏瑶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青狼不是你能对付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 “苏瑶。” 林荒打断她,“下个月家族试炼,我不能输。” 苏瑶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林荒脸上的淤青,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地方在北坡老槐树往东三里,你如果要去找死,至少带上防身的家伙。” 说完她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和一管竹筒弩机,搁在桌上。 林荒打开油纸包,是十根淬了毒的袖箭,箭尖泛着幽蓝色的光,弩机虽是旧的,机括却还灵巧。 “我爹管着府里的器械库,这是十年前淘汰的旧弩,放在角落没人用。” 苏瑶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你自己小心。” 她走出院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林荒关了门,把袖箭和弩机收好,吃完饭,又服下苏瑶送来的药丸。 这药确实比他自己的好,化开后一股热流在体内游走,胸口的疼痛减轻了大半。 他坐在床上。闭上眼。 林家没人正眼看他。他爹当年就是兽修,死在了青苍山脉深处,连尸骨都没找回来。他娘生下他后改嫁了,把他丢在林家,这些年要不是老管家的接济,他早就饿死了。他修炼兽道,是因为他爹留下的那本兽元功是他仅有的功法,林家那些嫡系弟子根本不让他进藏经阁。 灯芯上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点沉默的星火。 去青苍山脉。 明天就去。 这一夜林荒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反复出现苏瑶说起的一阶青狼,以及林七匆匆出府的背影。天还没亮他就醒了,摸黑穿好衣服,把弩机和袖箭绑在小臂上,又往怀里揣了两块干饼,推门而出。 晨雾还笼罩着青苍城,街道上空无一人。林荒从北门出去,沿着山路往青苍山脉的余脉方向走去,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打得泥泞,两旁的灌木在雾气里像一团团朦胧的黑影。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头升起来,雾气散尽。林荒按照苏瑶说的,找到那棵老槐树,继续往东。 山沟里灌木丛生,地上有不少野兽的足迹。他又往前走了三里地,路越来越难走,两边的山壁陡峭,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碎石遍布,杂草丛生。 林荒蹲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 有爪印,很大,而且很新。 他摸出弩机装好,扣了一根袖箭在弦上,放轻脚步继续前进。 转过一处山坳,前方出现个山洞,洞口外的碎石地上散落着白骨,有野兽的,也有其他什么的。洞口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荒猛地回头。 三个蒙面人从山坳那边冲出来,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长刀,他们看见林荒,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杀。” 为首那人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林荒瞳孔紧缩,这三个人的步伐都带着灵气波动,至少都是初变境界,比他这个还没入门的强了不止一筹。脑海里闪过昨天林七匆匆出府的背影,林虎那小子,果然连一个月都等不及。 他转身就跑。 碎石在脚下哗啦作响,山壁在两侧飞速后退。林荒往山上跑,想借着地势甩开追兵。 但对方速度比他快。 跑出一百多丈,三个人已经追到身后。 为首那人一刀劈下来。 林荒往旁边滚开,刀锋擦着头皮划过,削断了几根头发。他爬起来继续跑,同时在翻滚的瞬间抬起弩机,朝追兵扣动扳机。 咻。 淬毒袖箭破空射出,直奔为首那人面门。 那人挥刀格挡,叮的一声将袖箭劈飞。但就在他格挡的间隙,林荒又射出了第二箭,这一箭瞄的不是人,而是最前面那人身后那个蒙面人的大腿。 噗。 箭头入肉的声音很轻。 中箭的蒙面人闷哼一声,腿一软单膝跪地,幽蓝色的毒液顺着伤口渗进去,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箭上有毒。” 他咬着牙拔掉袖箭,但动作已经慢了一截。 趁这个空档,林荒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小子找死!” 为首那人暴喝一声,不再管受伤的同伙,加快速度追上来。 又是一刀劈来。 这次林荒躲不开了,只来得及侧身让开要害,刀锋划过他的左臂,割开一条半尺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涌出来。 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山上冲。 伤口处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眼前的山路越跑越窄,两侧的山壁越靠越近。 林荒冲出一个弯道。 眼前豁然开朗。 但他也停下了脚步。 前面是悬崖。深不见底的那种。 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寒气。林荒站在悬崖边,脚边的碎石滚落下去,很久才传来撞击声。 身后,两个蒙面人追了上来,受伤那个被甩在了后面,只剩为首那人和另一个同伴,两人呈掎角之势把他围住。 “还跑吗?” 为首那人喘着粗气,刀尖指着林荒。 林荒看了眼悬崖下,又看向他们,忽然笑了一下,“林虎连一个月都等不及。” 为首那人眼神微变,没有答话,但这个细微的反应已经足够让林荒确认了答案。 “动手。” 那人不再多话,刀锋已至面门。 两把刀同时劈下。 林荒往后退。脚下突然一空。 崖壁边缘的碎石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轰隆一声塌下去一大块,林荒整个人失去平衡,往下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 碎石在身边翻滚。 林荒拼命挥舞手臂,手指在岩壁上乱抓,指甲刮过粗糙的石面,却没有一处可以借力的地方。 就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右手突然触碰到崖壁上某个凸起的石块,那石块形似兽头,表面刻着几道纹路,与普通岩石截然不同。 他没抓住那个凸起,但就在指尖擦过石块的瞬间,他怀中的兽皮卷猛地一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突然贴上胸口,那热度来得突然而强烈,完全不像是错觉。 紧接着,下方的崖壁轰然洞开。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毫无征兆地出现,林荒不偏不倚地坠入其中,沿着倾斜的通道一路往下翻滚,身体不断撞在石壁上,痛得他几乎晕过去。 不知滚了多久。 砰。 他重重摔在坚硬的石地上。 林荒趴在地上喘息,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他抬起头,随即僵住了。 这是一座地宫。 穹顶极高,几乎有十几丈,顶上镶嵌着不知名的发光矿石,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还在微微发光,而每一个符文的纹路,都与他兽皮卷上那道残缺的图腾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完整,更加繁复。 兽皮卷上的热气还在持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他胸口跳动。 地宫中央,一座巨大祭坛矗立着。 祭坛有三丈见方,通体漆黑,上面雕刻着无数野兽的形态,有展翅的雄鹰,有腾跃的猛虎,有盘踞的巨龙,最多的,是一头仰天咆哮的巨兽,那巨兽的形态很奇特,既有猛虎的威猛,又有巨龙的威严,还有几分雄鹰的凌厉。 它的口中含着一尊巨大的三足鼎。 鼎身上同样刻满了符文,符文流动着暗红色的光。 林荒撑起身体站起来,怀中的兽皮卷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他伸手把它掏出来,发现上面那几道暗红色的兽纹正在发光,和祭坛上符文的频率完全一致。 祭坛上的符文突然亮起来。 骤然亮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无数符文从祭坛上飞出,在空中汇聚成一道光柱,朝林荒笼罩下来。 林荒想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光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一股炙热到极点的能量从头顶灌入,顺着经脉往全身蔓延,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狂暴的力量。 林荒的皮肤开始发红。毛孔里渗出血珠。 痛。 但痛与痛不同。 最先袭来的是骨骼深处的闷痛,像是有无数把重锤在身体里面敲打每一根骨头,闷沉,钝重,从骨髓深处往外胀,让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骨架在嘎吱作响。 然后是肌肉的撕裂感,那股力量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在逐寸切开他的肌肉纤维,又用更快的速度将它们重新编织起来,一刀接一刀,撕裂一道愈合一道,每一轮都伴随着锋利的,针刺般的剧痛。 最后是血液的沸腾,血管里像是灌进了熔化的铁水,灼热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皮肤滚烫,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 痛到连叫都叫不出来。 祭坛上那尊三足鼎突然震动起来。 嗡。 鼎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把整个地宫照得通明。 然后,鼎口处射出一道光,直直照进林荒眉心。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无数信息涌进意识深处。 兽鼎炼天诀。 以身为鼎。炼万兽为药。 这是上古兽道的完整传承。 林荒瘫倒在地上,身体还在不断颤抖,那股力量还在体内运转,但已经不像开始那么狂暴了,它渐渐从暴烈的熔岩变成了温热的暖流,在经脉中有规律地循环。 他的意识清明起来。 身上那些伤口处的血肉开始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左臂上那道半尺长的刀伤,不到十息就结痂了,又过了十息,疤痕脱落,皮肤光洁如初,胸口的掌印也完全消失了。 林荒从地上爬起来。握了握拳头。 体内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那是兽元,比之前强了不知多少倍。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力量,像是沉睡了十几年的猛兽终于苏醒。 他突破了。 初变境界。 林荒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座祭坛,一种奇异的陌生感涌上心头。这双手,这具身体,从这一刻起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废柴了,十几年的隐忍,白眼,欺辱,像是一层厚厚的茧,而那股力量正在从内部将它撑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动的情绪压回胸腔。还不够,这份力量还不够,他需要更强的实力,需要在下个月的家族试炼上,站到林虎面前。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狼嚎。 林荒转过头。 洞口处,一双幽绿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是青狼。 那匹狼肩高能到人腰,浑身毛发青灰,嘴角咧开,露出锋利的獠牙。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然后猛地扑进来。 林荒没躲。 青狼的速度很快,转眼就到面前,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的喉咙。 林荒侧身避开,狼牙擦着他的肩膀咬了个空。同时他右手握拳,体内兽元灌入手臂,对准青狼的腰腹轰过去。 青狼翻身落地,尾巴扫过地面,再次扑上来,利爪划向林荒的面门。 林荒抬手格挡,狼爪在手臂上留下三道浅浅的白印。他顺势发力将狼爪震开,另一只手五指成爪,指尖泛起淡淡的青灰色,对准青狼的脖颈抓去。 这一爪比之前那一拳更准。 五指扣住狼颈的瞬间,林荒感受到狼皮下的肌肉紧绷,血管在掌心跳动。他没有犹豫,手臂发力将青狼狠狠掼在地上,同时右膝压上去,膝盖抵住狼腰,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青狼身上。 青狼挣扎着想翻身,四肢疯狂刨动,碎石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林荒按住它,拳头再次砸下。 第一拳打在狼头上,青狼发出一声哀嚎。 第二拳下去,哀嚎变成了呜咽。 第三拳之后,青狼彻底不动了。 林荒松开手站起来,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指节。这是他从获得传承到现在的第一场战斗,不靠巧合,不靠陷阱,实实在在用自己的拳脚打赢的。刚才躲避青狼扑咬时,身体比以往快了不止一筹,出爪扣住狼颈的瞬间,手上那股力量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但青狼的挣扎也相当凶猛,他的手臂上现在还留着那三道白印,隐隐作痛。 他走到青狼尸体前,蹲下来。 脑海中浮现出兽鼎炼天诀的第一句话。 以身为鼎。炼化天地万兽。 林荒伸出手按住青狼的尸身,运转法诀。 体内的兽元涌出来,顺着手臂灌入青狼体内,青狼的尸体开始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然后迅速干瘪,血肉化作一股股精纯的能量,沿着他的手臂流回体内。 那股能量在经脉中游走,最终汇聚到丹田处。 丹田里像是真的出现了一尊鼎,鼎口微微张开,把那股能量全部吞进去。 然后开始炼化。 这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 能量在鼎中被反复煅烧,每一次煅烧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丹田里搅动。但这种痛和接受传承时的感觉不一样,传承是全身心被改造的痛苦,而炼化更像是体内多了个新的器官,在慢慢适应它的运转。 林荒咬紧牙关,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滴在地上。 过了小半个时辰。 丹田处的鼎停止了震动。 一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丹丸悬浮在鼎口中。 兽丹。 这是林荒炼化出的第一颗兽丹。他能感觉到丹丸里蕴含的力量。那是青狼的本源之力。服下它。就能获得青狼的部分能力。 林荒没有犹豫。张口把兽丹吞下去。 丹丸入腹。立刻化作热流散入四肢百骸。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那是青狼的生命印记。它在山林间奔跑。在月光下长嚎。用利爪撕开猎物的喉咙。那些画面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青狼长嚎的那一刻。 林荒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身体产生了某种变化。肌肉更紧实了。五指握拳时能听到关节处传来轻微的爆鸣声。还有。他伸出手指。指尖处竟然泛出淡淡的青灰色。是狼爪的雏形。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力量收入体内。指尖的青灰色消退。恢复如常。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地宫里待了快两个时辰。 林荒走到祭坛前。朝那尊三足鼎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掏出怀中的兽皮卷。将其展开。对着地宫石壁上的符文比照。兽皮卷上的残缺图腾。正好能嵌入石壁符文的一个角落。形状。纹路。严丝合缝。 他爹留下的秘密。和这座地宫有关。 但现在还不是探究的时候。 将兽皮卷重新贴身收好。林荒转身走出山洞。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 林荒站在山崖边上。看着远处青苍城的轮廓。城里最高的那座建筑就是林府的主楼。飞檐翘角。气势十足。他以前每次看见那座楼都只能低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猎猎山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林荒感受着体内那股全新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货真价实的初变境界修为。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修炼场角落的旁支废物。 他有了站在台上的资格。 林荒纵身跃下。脚底在山壁上连点数下。身形如狼般矫健。稳稳落在山下。 出山的路比来时快得多。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回到青苍城外。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商贾赶着马车进城。有挑夫担着货物。有守城士卒查验路引。 林荒走进城门。 守城的士卒认得他。但今天多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身上好像有些不一样。 回到林府大门口。林荒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林府两个镏金大字。在夕阳余晖下闪闪发光。门前两个守门的家丁看见他。神情间还是跟往常一样的轻蔑。 林荒没理他们。径直走进府里。 穿过前院的时候。碰上一群人。 林虎正带着几个跟班从演武场出来。看见林荒。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还没死。” 林荒停下脚步。 “我问你。” 他看着林虎。“今天追我的那三个蒙面人。是你派的。” 林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轻蔑的表情。“蒙面人。什么蒙面人。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话说到一半。林荒动了。 他一步就到了林虎面前。 右手成爪。手指间隐隐泛着青灰色。 一把掐住林虎的脖子。提了起来。 林虎双脚离地。两只手抓住林荒的手臂想掰开。但根本掰不动。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露出骇然。林荒手臂上的力量大得离谱。那根本不是一个废物应该有的力量。而且他分明看见。林荒的手背上隐约浮现出淡淡的兽纹。 “听清楚。” 林荒声音平静。“下个月家族试炼。我会参加。到时候如果你还敢站在台上。就别怪我让你跪着下去。” 他松开手。 林虎摔在地上。瘫坐着。大口喘气。看林荒的眼神里全是惊愕。 林荒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还有。告诉那三个蒙面人。有一个腿上中了我一箭。毒应该还没清干净。他们如果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不只是掐脖子了。” 说完他迈步走进回廊。 身后林虎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林荒的背影。眼神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掏出一枚传音符捏碎。声音压低得几乎咬着牙。“三叔。那个废物回来了。他突破了。还知道蒙面人的事。” 林府深处。书房。 林苍海正在翻阅卷宗。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传音符在桌面炸开时他眉头微挑。灵力探入残响。林虎的声音清晰入耳。 突破了。 他放下卷宗。手指在书脊上敲击。初变境。 窗外天色渐暗。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林苍海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林荒居住的偏僻角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意思。一个废物。竟然真的突破了。 他转过身。拿起案头另一枚传音符。指尖灵力注入。林峰。带两个人过来。 回廊尽头。夕阳正好。 林荒踏着余晖。走向府中那座最偏僻的院子。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胸口。兽皮卷静静地贴在那里。透过布料传来若有若无的温度。 下个月就是家族试炼。 这一次。他不会再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