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人道主义救援守则:不得拒绝救治
天亮的时候,弥赛亚发现那棵草还活着。
比昨天晚上更绿了一点。
两片叶子张开,叶尖上挂着的露珠里映出整片废墟。
石板缝里又多了一小片苔藓。深绿色。贴着石面。摸上去是湿的。
弥赛亚在草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走回小屋。
艾拉已经醒了。
她坐在石板桌旁边。作业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空白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她在等他。
弥赛亚在桌对面坐下。
“第二课。数字。”
艾拉点头。握着铅笔的手指还是有点僵。紧张。她盯着纸面。眉头拧在一起。
弥赛亚伸手。从她手里抽出铅笔。在本子的第一行写了一个数字。
一。
一个横杠。平直。干净。起笔收笔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把铅笔递回去。
“这是壹。最小的数字。”
“从它开始。”
艾拉接过铅笔。照着那个横杠描了一遍。歪的。起笔重。收尾轻。没有戳破纸。
弥赛亚没有催。等她描完第三遍。从她手里接过铅笔。在第一行的“一”下面,又写了两个数字。
二。
三。
“贰。叁。”
他把铅笔放回艾拉手边。
“今天学这三个。”
艾拉低头。手指握紧铅笔。笔尖落下去。开始描第二个数字。
两条横杠。上面短。下面长。她的笔画顺序反了。先写下面。再补上面。写出来的“二”像一个倒扣的阶梯。
弥赛亚没有纠正她。
他站起来。走出小屋。
风从废墟外面吹进来。带着灰烬的味道。昨天晚上远处燃烧的火光熄灭了。天边剩下一缕很淡的青烟。往南飘。飘了很远才散。
神域半径五十一米。
弥赛亚沿着神殿废墟的边缘走。断掉的石柱。坍塌的墙体。地砖缝里的血垢。一切和昨天一样。
又不一样。石板缝里冒出了苔藓。不是一丛。是七八丛。
有的贴着石头面。有的从缝里挤出来。深绿色。湿漉漉的。摸上去有露水的凉意。
他走到神殿大门口。停住。
那块最大的坍塌石板上,第一棵草的旁边,冒出了第二棵草。
比第一棵矮一点。叶片窄一点。两棵草的根须扎在石板缝里。缠在一起。
弥赛亚蹲下去。手指悬在叶片上方。没有碰。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了。
冰冷的播报刺进神格。
“警告。”
“检测到神域边界有生命体闯入。”
“距离:神殿边缘外三米。”
弥赛亚站起来。转身。朝神殿边缘走去。
男人倒在碎石堆里。
面朝下。后背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土。衣服碎成布片。 左脚踝肿得变形。脚踝骨往外翻出一个不该有的角度。手指死死扣住一块石头。指节上全是擦伤。指甲缝里嵌着泥沙。 弥赛亚在他旁边蹲下来。 系统弹出评估。 “生命体征:成年男性。年龄约二十至二十五。多处外伤。后背三道抓痕。抓痕深度中等。左脚踝疑似骨折。 失血中等。意识模糊。体温偏低。未携带武器。” “综合判定:非战斗人员。” “《人道主义救援守则》第三条触发:不得拒绝救治。” 弥赛亚伸手。翻过男人的身体。 脸很年轻。二十出头。下巴上全是胡茬。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睁开。瞳孔涣散。看见弥赛亚的那一刻,那只眼里闪过一道光。警觉。本能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 他推开弥赛亚的手。 没推开。力气不够。手指从弥赛亚的袖子上滑下去。在泥地上抓出几道印子。 “滚开。” 声音像砂纸刮过铁锈。喉咙里含着血沫子。 弥赛亚没有滚开。 他抓住男人的肩膀。把他从碎石堆里拖出来。神力两级够干什么用。够拖一个伤兵。 系统界面上弹出新的任务窗口。 “新任务触发:《战地医疗救援》。” “任务目标:为伤者提供紧急救治。止血。清创。固定骨折。” “任务奖励:神力经验。基础医疗物资包壹个。” 弥赛亚把男人拖进小屋。 艾拉从作业本上抬起头。铅笔停在半空。她看见弥赛亚拖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手抖了一下。铅笔掉在桌上。滚到石板缝里。笔尖朝上。 她站起来。退到墙根。眼睛盯着那个男人。 弥赛亚把男人放在石板地上。撕开他后背的衣服碎片。 三道抓痕。 从右肩斜到腰。皮肉翻开。伤口边缘发白。中间嵌着泥沙和碎石子。最深的那一道,隐约能看见下面的筋膜。血已经不流了。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红。发烫。 系统弹出伤情分析。 “抓痕类型:大型猫科动物。或类似体型的掠食性生物。” “感染风险:高。” “建议操作顺序:清水冲洗。移除坏死组织及异物。药物消毒。加压包扎。” “骨折处理:手法复位。夹板固定。” 弥赛亚看着这三行字。 没有工具。没有绷带。没有消毒药水。没有夹板。 墙角那眼泉还在冒热气。弥赛亚走到泉眼旁边。蹲下去。把自己的袍子下摆撕下一长条。布条浸进温水。捞出来拧干。 他走回男人旁边。蹲下去。用湿布条清理伤口。 男人闷哼一声。右眼睁大。瞳孔缩了一下。手指在地上抠出五道白印。石板地上留下浅浅的刮痕。 “……你是……” 弥赛亚没有回答。他把伤口上的泥沙和碎石子一点一点擦掉。动作不快。每一下都落在最脏的地方。擦到最深的伤口边缘时,布条被翻开的皮肉挂住。弥赛亚停了一下。换个方向。从下往上擦。 男人的手指又抠了一下石板。 艾拉从墙根走过来。她站在弥赛亚身后。低头看着那些伤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需要我帮忙吗?”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只能说单字的哑。是一句完整的话。 弥赛亚把手里沾满血水的布条递过去。 “去洗。” “用热水。” 艾拉接过布条。走到泉眼旁边蹲下去。热水冲在布条上。血水化开。在泉眼里散成淡红色。她用力搓。搓了三四遍。布条上只剩淡淡的黄印子。 弥赛亚站起来。走到石板桌前。拿起那个粗布卷。系统赠送的医疗物资包。用麻绳捆着。他解开麻绳。布卷摊开。里面是干净的白色绷带。一小瓶看不出成分的药粉。两片止痛用的药膏。一把小剪刀。两根细木棍。 他拿起药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一下。没有味道。 系统弹出提示。 “消毒药粉。外敷。直接撒于创面。用量:薄层覆盖即可。” 弥赛亚走回男人身边。蹲下去。把药粉均匀撒在三道抓痕上。 男人又闷哼了一声。这次的闷哼里带着一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嘶声。药粉落在伤口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白沫持续了几秒钟。消退下去。伤口的红色淡了一点。 弥赛亚拿起绷带。从男人的肩膀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包。绷带绕过腋下。压住伤口边缘。不能太紧。太紧会勒住呼吸。不能太松。太松会滑脱。他包得很慢。包完最后一圈。把绷带尾巴塞进夹层里。用手指压平。 系统提示音响了。 “《战地医疗救援》任务进度更新。” “清创完成。出血已控制。包扎完成。” “剩余任务:骨折固定。” 弥赛亚看向男人的左脚踝。 肿得发紫。皮肤绷紧。踝骨往外翻。错位的骨头在皮下顶出一个不该有的凸起。 他伸手。 系统弹出指导。 “手法复位。牵拉。对位。固定。” 弥赛亚握住男人的脚踝。一只手托住小腿。一只手握住脚掌。他的手很稳。 男人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看着弥赛亚的手。瞳孔又缩了一下。 “你……” 弥赛亚用力。一拉。一推。 骨头回位的声音从小屋里响起来。闷的。像两块石头互相磨了一下。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喊叫。不是惨叫。是咬在牙齿后面的那种。他一口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出血。身体绷直。手指在石板地上抠出十道白印。 弥赛亚松手。拿起那两根细木棍。夹板。他把木棍贴在脚踝两侧。用绷带一圈一圈缠紧。绷带绕过脚底。绕过脚背。绕过小腿。把脚踝固定在木棍中间。 缠完最后一圈。他把绷带尾巴塞进去。压紧。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 “《战地医疗救援》任务完成。” “伤者状态:稳定。” “奖励发放:神力经验若干。基础医疗物资包已消耗。” 弥赛亚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石板地的灰。袍子下摆缺了一大块。他走回泉眼旁边。蹲下去。洗手。血水和药粉的残渣从指缝间淌下来。在泉水里散成淡红色。 男人躺在地上。呼吸逐渐平稳。那只没肿的右眼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斜的。那块最大的穹顶碎块遮住半个屋顶。裂缝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天光。 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没有血沫子了。 “……你到底是谁?” 弥赛亚把手擦干。走回桌边。把绷带和剩下的药粉卷回粗布包里。 “弥赛亚。” 男人愣了一下。肿成缝的那只眼也努力睁开。两只眼都盯着弥赛亚。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神?” 弥赛亚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把粗布包的麻绳系紧。放在石板桌角落。 “你先休息。” “能站起来的时候再说话。” 男人的右眼转向艾拉。看她的麻布衣。看她赤脚上的伤口。看桌上摊开的作业本。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三行数字。一。二。三。每个都描了七八遍。 “……你们在这干什么?” 艾拉没有抬头。她把洗干净的布条晾在桌角。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铅笔。 “上课。” 她把铅笔落在纸上。开始写“三”。三条横杠。长短不一。最后一条拖出了一个很长的尾巴。划到纸边缘。 男人看着她的笔画。嘴角抽了一下。他把头靠回石板地。闭上眼。 “疯子。” “一群疯子。” 弥赛亚没有反驳。他走到泉眼旁边。 泉眼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只小陶锅。系统赠送的。锅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印着两行字。 “基础医疗物资包附赠。” “粥。请用小火。” 他把锅架在石台上。泉水涌出来的时候带着热气。倒进锅里。米是上次剩下的。不多。够一个人吃。他把米倒进锅里。用手指搅了一下。水变浑了。米粒沉在锅底。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艾拉还在写数字。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直没断。她已经写完了三行。开始写第四行。每一行的最后一个数字都拖出一条长尾巴。她写得很用力。纸背面凸起了印子。 男人躺在地上。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雷恩。” 弥赛亚转过头。 “我的名字。”男人还是闭着眼。“雷恩。该死。我叫雷恩。” 弥赛亚搅着锅里的粥。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知道了。” 粥煮好了。米粒煮开了花。汤色发白。米香混着水蒸气在小屋里弥漫。弥赛亚盛了一碗。端到雷恩旁边。放在石板地上。 “吃。” 雷恩睁开眼。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弥赛亚没有催他。站起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面朝废墟。背后是艾拉写字的沙沙声和雷恩慢慢端起碗的声音。 粥很烫。入口没有味道。只有米本身的甜。 小屋外面。神殿废墟的石板缝里。苔藓又多了几片。第一棵草的旁边。第二棵草长高了。叶片张开。迎着风。第一棵草的根部。冒出了第三棵草的芽。嫩黄的。从石板缝里挤出来。芽尖顶着一点水珠。 弥赛亚喝完粥。把空碗放在门槛上。 系统的任务列表浮在视线边缘。白底黑字。 “《全民扫盲》任务:进行中。” “《战地医疗救援》任务:已完成。” “《伤患后续观察》任务:待接收。已自动接取。每十二时辰评估伤者状态。连续观察七日历日。” “注意:伤者存在严重营养不良。建议持续提供流质食物及高蛋白饮食。” 弥赛亚把任务提示关掉。 他站起来。走进小屋。艾拉把作业本推过来。第四行写满了。从一到三。一遍又一遍。最后一个“三”写到了纸的右下角。没有拖尾巴。三条横杠长短均匀。笔画干净。 弥赛亚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点在第一个“一”上。 “明天学四。” “和五。” 艾拉点头。她把铅笔放在本子旁边。站起来。走到泉眼边。给自己盛了半碗粥。坐回桌前。双手捧碗。慢慢地喝。 雷恩靠在墙根。碗已经空了。搁在脚边。那只没肿的眼盯着桌上的作业本。本子上的数字歪歪扭扭的。他盯着看了很久。 “你们真的在教这些?” 弥赛亚没有回答。他把空碗从门槛上拿起来。走到泉眼边洗干净。倒扣在石板上。 雷恩把头靠回墙壁。闭上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口型是三个字。 弥赛亚在门槛上坐下。 神殿外面。第三棵草的芽又长高了一点。石板缝里的苔藓连成了一小片。远处天边的青烟散尽了。天很蓝。蓝得发白。 风吹进来。带着苔藓的味道。湿的。混着灰烬的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