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王家来人了。

这回不是王蕴和一个管事，而是王家二房的老太爷亲自登门，身后跟着四个抬箱子的仆人，箱盖敞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绸缎、首饰和两封银锭子。

邻居们又围满了巷口。

正在院子里劈柴，母亲坐在廊下缝那件藏蓝袍子。看见王家这阵仗，母亲放下针线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

\"林夫人。\"王家老太爷拱了拱手，六七十岁的人，须发花白，但腰板挺直，\"老朽今日登门，是为前些日子小孙女退婚之事致歉。蕴儿年纪小不懂事，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望林宸少爷海涵。\"

把斧头靠在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致歉不用。婚约已经撕了。\"

\"哎——\"老太爷摆手，\"那是蕴儿自己胡闹。两家婚约是正经文契，岂能说撕就撕？老朽今儿带了聘礼来，重新补一份契书便是。咱们王家虽不算顶级门庭，但也——\"

\"不补了。\"

打断他。

老太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身后的几个仆人互相看了看，气氛有点微妙。旁边围观的邻居们伸长了脖子，有人小声说\"王老太爷亲自来赔不是，这面子够大了吧\"，旁边人撇嘴\"你懂什么，林宸昨天打赢了陈玄，王家这是来抱大腿的\"。

\"林宸少爷，\"老太爷压了压声音，\"蕴儿知错了，她今天也来了，在外面马车里候着，让她当面跟你赔个不是可好？\"

侧身做了个手势。巷口的青布帘马车掀开一角，王蕴探出半张脸来，耳坠子换了一对素的银圈，脸上脂粉淡了一层，眼圈微微泛红。她下了车，小步走过来，走到院子门口站定。低着头，捏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林宸……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你……你别往心里去。\"

围观的邻居们\"喔\"了一声，有人拍手叫好。

靠在柴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你说什么？大点声，听不清。\"

王蕴的脸涨红了。深吸了一口气，抬高了一点声音：\"我说那天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婚约还是算数行不行？\"

\"不行。\"

他说。

从门框上面那根横梁缝里把那卷文契抽出来——就是三天前王蕴亲自送来的那卷作废契书——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帛书上两个族徽中间那道契印已经没了，剩下光秃秃的白帛。

\"婚约作废，是你自己说的。\"把帛书抖了抖，\"三天前你站在我家门口，耳朵上挂着红玛瑙，当着整条巷子的人说‘婚约作废，以后你跟王家没关系了‘，字字清楚，邻居们都听见了。\"

李婶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听见了！\"

\"对，听见了！\"又有人附和。

王蕴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林宸你别太过分——\"她抬高了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爷爷都亲自来给你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我要怎样？\"把帛书从中间\"嗤啦\"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成四片，随手一扬，碎帛片混着碎纸屑飘了满天，\"我要你离我家远点。退婚那天你嫌我穷，今天你嫌我强。这种势利眼，我娶进门当菩萨供？\"

碎帛片落在地上、柴堆上、水缸沿上。

王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但她这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那天退婚她说的话比这难听十倍，眼前这个少年一字不差地在还她。

老太爷的脸彻底挂不住了，拂袖转身。\"走。\"

王蕴被仆人拉回马车上。车轮碾过巷口的碎石，吱嘎吱嘎地走远了。碎帛片还在地上躺着，风一吹，翻个面，露出半截墨迹。

弯腰把地上的碎帛片捡起来拢成一堆，拿墙角一块石头压住了。\"晚点扔灶里烧。\"他对母亲说。

母亲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件缝了一半的袍子。她看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穿针。\"饿了没？锅里热着粥。\"

\"一会儿喝。\"

转身去把刚才劈了一半的柴捡起来，抡起斧头\"咔嚓\"一声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弹出去落在墙根。

巷子外面渐渐安静了。邻居们散了，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也都缩回去了。

劈完柴，在井边冲了冲手，坐到廊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米粒煮烂了，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明天我去趟城主府档案阁。\"他说。

母亲用针尖挑了挑灯芯。\"查什么？\"

\"我当年觉醒那天的记录。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序会碎。\"

母亲的手停了停，针尖悬在布面上方。沉默了几息，然后轻声说了句：\"你去查吧。但那个记录……不一定全。\"

抬起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母亲把针穿过布面，拉出线来。\"你八岁那年觉醒，是族里长老亲自给你开的灵。开灵的时候你爹在旁边守着。后来你序列碎了，你爹第二天就走了，再没回来。档案阁里那份记录……是你爹写的。\"

攥着粥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爹，林远山的大儿子，林家嫡系里天赋最好的一个。他八岁那年觉醒，他爹确实在场，他记得那只大手按在他肩膀上，热乎乎的。后来序列碎了，第二天他爹就留下一封信走了，信上说\"我去找办法\"。

十年了，没回来。

\"所以那份档案，\"他说，\"可能有人动了手脚？\"

母亲把袍子的袖口缝好，咬断了线头。\"我不知道。但你去看看也好。\"

粥喝完，碗搁在石阶上。月光从院墙缺口照进来，面前的地面照成一片白。盯着那片白光，右臂的序列纹路在皮肤底下慢慢呼吸。

明天，档案阁。

他要知道那场觉醒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