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第一缕阳光准时穿透了青云山常年不散的薄雾，却没有带来往日的宁静。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从山脚下滚滚而来，震得主峰大殿屋顶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混杂着鼓声的，是成百上千名黑虎帮众的喊杀声和叫骂。

“青云宗的缩头乌龟！太阳晒屁股了，还不滚出来受死？”

“赵帮主有令！投降的男的代代为奴，女的世世为娼！反抗的——杀无赦。”

这声音带着灵力，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不少飞鸟。

青云宗主峰，大师兄寝宫。

“吵死了……”

陆北皱着眉，烦躁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他顶着一头乱发，起床气比山下的煞气还要重。

昨晚那一觉，虽然梦到了火锅，但后半夜总觉得背脊发凉，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一样，睡得很不安稳。好不容易快天亮才睡踏实，结果就被这群没素质的土匪给吵醒了。

“能不能有点公德心？大清早的扰民，这就是你们黑虎帮的企业文化吗？”

陆北一边穿鞋，一边对着窗外骂骂咧咧。

听这鼓声，多雄壮。听这骂声，多恶毒。这说明黑虎帮是动了真格的，青云宗的末日就在今天。

“终于……要解脱了。”

陆北推开房门，深吸了口山间清冷的空气，感觉全是自由的味道。

此时距离黑虎帮下的最后通牒时限，只剩下一个时辰不到。

按理说，作为青云宗的顶梁柱，他这时候应该去前山广场，安抚那些已经被吓破胆的师弟师妹，或者去跟云曦那个爱哭鬼商量怎么体面的投降。

但他没有。

他的目光投向了后山的方向。

“在那之前，还得去处理一下那个弃子。”

陆北心里还记挂着林不凡。

昨晚他虽然给了那小子一本废纸剑谱，本意是想用练不成的绝望来击碎林不凡的道心，让他知难而退。但毕竟是人命关天，万一那傻小子真的一根筋，练得走火入魔把自己搞残了，那自己这个恶人当得也有点过意不去。

“去看看。要是他还没练成（那是肯定的），我就顺势把他骂醒，让他赶紧收拾包袱滚蛋。”

打定主意，陆北整理了一下衣冠，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背着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朝后山杂役院走去。

一路上，并没有碰到其他弟子。想来大家都聚在前山大殿瑟瑟发抖。

走到后山杂役院外。

周围静悄悄的，跟前山的喧嚣完全不同。只有风吹过干草发出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冷清。

陆北扒着篱笆往里一看，顿时挑了挑眉。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林不凡还维持着昨晚那个盘膝而坐的姿势。晨露打湿了他的头发和那件短了一截的麻衣，整个人像块石头，又冷又硬，没什么生气。

在他面前，那本被陆北视为废纸的基础剑法，正摊开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书页已经被露水浸透，那团乌龟似的墨迹更是晕染开来，变得更加难以辨认，活像一坨被踩扁的烂泥。

“啧啧。”

陆北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

看这架势，这小子肯定是一晚上没睡，对着那团鬼画符瞪了一宿的眼，结果啥也没瞪出来，现在估计正在怀疑人生。

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陆北推开摇摇欲坠的篱笆门走了进去，脚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林不凡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从某种深沉的定境中惊醒。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却有些空洞，直勾勾的看着前方，像是丢了魂。

“还没悟透吗？”

陆北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嘲弄和冷漠。

“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应该是一无所获吧？”

陆北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嫌弃的捏起地上那本湿透了的破书，在林不凡眼前晃了晃，水珠甩了他一脸。

“早就跟你说过，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这本……嗯，这本无上剑谱，是直指大道的真迹。你看不懂，只能说明你资质愚钝，肉眼凡胎，不配碰剑道。”

这话说的，简直是在往人心窝子上捅刀子，还在里面搅了三圈。

陆北原本以为，林不凡听到这话会羞愧难当，会痛哭流涕，甚至会当场崩溃大喊“我不练了我要回家”。

然而。

林不凡没有哭。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北。

那一瞬间，陆北心里咯噔了一下。

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预想中的颓废，反而看到了一种诡异的兴奋，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肉。

“师兄……”

林不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在磨东西，“您来了。”

“我来是想告诉你，放弃吧。”

陆北压下心里的不对劲，把破书随手一扔，背着手转身欲走，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趁着黑虎帮还没攻上来，收拾东西下山去吧。种地也好，乞讨也罢，总比在这儿做白日梦强。你不是这块料。”

这句话，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陆北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尖叫起来。

【叮。】

【警报。检测到宿主正在对目标施加极度否定与精神摧毁。】

【破绽等级：SSS级（直击灵魂的蔑视）。】

【目标状态：置之死地而后生。】

【系统判定：言语如刀，正好斩断心中最后的枷锁。】

【“心神斩我流”终极奥义——激活。】

陆北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玩意儿？

奥义？激活？

我特么是在劝退！我是让你滚蛋！这怎么还能激活奥义的？这破系统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还没等他回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林不凡从地上站起来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平静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师兄说得对。”

“肉眼凡胎，确实不配触碰剑道。”

“所以……”

“我不要这双眼了。”

陆北猛的回过头。

只见林不凡闭上了眼睛。他没去拔背后的断剑，而是缓缓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那是一根只有手指粗细、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的烂树枝，上面甚至还带着半片枯黄的叶子。

但在林不凡的手中，它就像变成了一把绝世神兵。

“这团墨迹，我想了一夜，终于想通了。”林不凡闭着眼，竟然露出了似哭似笑的神情，“它不是招式，它是虚无。既然是虚无，那便无处不在。”

“师兄，请看。”

“这是弟子……交的作业。”

话音未落，林不凡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也没有任何灵力爆发的光影特效。他只是拿着那根烂树枝，对着前方那块两人多高的青色巨石，轻飘飘的挥了一下。

动作很慢，又很轻柔，像是驱赶蚊虫。

那一瞬间，陆北甚至想笑。

拿树枝砍石头？你以为你是孙悟空吗？还是以为这石头是豆腐做的？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爬上嘴角，就凝固在了脸上。

“嗡——”

一声极低沉的震颤声突兀响起。

陆北只觉得眼前的空气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碎石飞溅的场面。

那块立在院子边缘、经历了百年风吹雨打都纹丝不动的青色巨石，突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然后，陆北惊恐的看到。

巨石的上半部分，沿着一条斜线，缓缓的、不可阻挡的滑落了下来。

“轰隆！”

半截巨石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激起一片烟尘。

烟尘散去，露出了巨石上的那个切面。

光滑得像镜子。

甚至连石头的纹理都被切得整整齐齐，仿佛那里原本就没有连接在一起。

而在巨石后面的篱笆墙，以及墙后面的一颗歪脖子树，也在同一时间，无声无息的断成了两截。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不凡手中的树枝，“啪”的一声，化作了粉末，从指缝间流逝。

他缓缓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的看着陆北，满脸期待，像个考了一百分等待夸奖的孩子。

“师兄……弟子这一剑，可还入得了您的法眼？”

陆北站在原地，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看看那切面光滑的巨石，又看看满地化为粉末的树枝，再看看一脸求表扬的林不凡。

脑瓜子嗡嗡的。

这特么是树枝干的？

这可是青冈岩啊！硬得跟铁一样的青冈岩啊！就算是筑基期的修士拿着法器硬砸，也只能砸个坑出来。

你拿根烂树枝，随便挥了一下，就把它给切了？

而且还是隔空切的？

这不科学！这不修仙！

“系统……”陆北在心里颤抖的呼唤，“你出来，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鬼？”

【系统提示：这就是混沌剑意与裂空属性的完美结合。宿主那一团乱涂的墨迹，被目标解读为空间裂缝的轨迹。虽然只是皮毛，但切个石头还是绰绰有余的。】

绰绰有余你大爷啊！

陆北简直想骂娘。

这要是让他练成了，那我以后还怎么混？我这废柴大师兄的人设还要不要了？而且他要是这么强，一会黑虎帮攻上来，他不就把人打跑了？那我怎么解散宗门？

不行。

绝对不能承认这是他练成的。

一定要否定他！打击他！让他觉得这只是个巧合！必须把他的自信心按在地上摩擦！

陆北深吸一口气，硬是把惊讶的表情收了回去，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充满不屑和失望。

他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那块断裂的巨石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光滑的切面。

心里暗骂：真滑。这要是拿去做砚台绝对是极品。

但他嘴上却发出了一声冷笑。

“呵。”

陆北转过身，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林不凡。

“就这？”

两个字，充满了轻蔑。

林不凡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惶恐的低下头：“弟子……弟子愚钝，未能发挥出师兄剑谱万分之一的威力……”

“你也知道你愚钝？”

陆北背着手，开始了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林不凡，你是不是觉得你刚才那一剑很厉害？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弟子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陆北指着那块石头，大声呵斥道，“你以为这石头是你切开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有灵力吗？你有剑气吗？你拿根树枝在那儿瞎比划什么？”

林不凡愣住了：“可是……这石头明明……”

“明明断了是吧？”

陆北走到石头旁，用力拍了拍那半截石头，一副科普的语气：

“这块石头，在这里立了上百年了。每天日晒雨淋，热胀冷缩，内部结构早就松散了！这叫自然风化！”

“它本来就要塌了，刚才只是恰好一阵风吹过，再加上你那根树枝带起的一点点气流，引起了共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就叫巧合！”

“懂吗？这是物理学，是地质学，跟你那所谓的剑法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陆北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越来越大。

对，肯定是这样。

要是真有这么厉害的剑法，那这世界早就乱套了。

“巧合……热胀冷缩……共振……”

林不凡一脸茫然。这几个词对于一个修仙土著来说，显然有些超纲。

但他听懂了大师兄的意思：这不是你的本事，是老天爷赏脸，是石头自己想断的。

“原来……是这样吗？”

林不凡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的光芒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我怀疑，“原来我练了一夜，还是什么都没练成……我真的是个废物，连石头断了都要赖在自己头上……”

看到林不凡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陆北暗自点头。

这就对了嘛。

要有自知之明，要认清现实。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陆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副大度的样子，“看在你熬了一夜的份上，我就不罚你了。赶紧回去睡觉，梦里什么都有。”

说完，陆北觉得自己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再次打击了弟子的自信心。

他心情愉悦的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朝着院外走去。

“大师兄……”

就在他快要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林不凡颤抖的声音。

陆北脚步不停，心想这小子肯定是要哭着求安慰了。

然而。

“弟子明白了！”

林不凡的声音突然拔高，不再是之前的颓废，反而燃烧着比之前更加狂热、更加坚定的火焰。

“大师兄这是在教导我——谦逊与自然！”

陆北差点脚下一滑。

哈？

林不凡看着那块断石，脑补能力全开，眼神狂热得像个信徒：

“如此惊天动地的一剑，在大师兄眼里，竟然只是微风拂面！大师兄是在告诉我，不要因为一点小小的成就就沾沾自喜！真正的强者，切开巨石就像切豆腐一样稀松平常，根本不值得炫耀！”

“而且……”

“大师兄说这是风化，是巧合。这是在暗示我——真正的剑意，要融入自然！要像风一样无迹可寻，要像天意一样不可违抗！让人觉得石头断裂是自然现象，这才是剑道的最高境界——道法自然！”

“天呐！大师兄的境界到底有多高？”

“明明是他赐予的神功，他却为了磨砺我的心性，故意贬低我，把功劳推给巧合……这种不居功、不自傲的品格，简直……简直就是圣人！”

“多谢大师兄指点迷津！弟子定当戒骄戒躁，将这一剑练到‘看似巧合，实则必杀’的境界！”

林不凡朝着陆北的背影，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

陆北站在篱笆门外，身形僵硬。

他张了张嘴，想回头骂一句“你脑子有病吧”，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算了。

解释不清楚了。

越描越黑。

“反正这傻小子也就是嘴上说说，那什么巧合剑法要是能练成，我当场把这块石头吃了。”

陆北安慰着自己，加快脚步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山脚下的护山大阵，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鸣。

紧接着，一道嚣张至极的狂笑声传遍了整个青云宗。

“青云宗的小崽子们！时辰已到！给老子把阵破了！除了那个叫云曦的小娘皮，其他的，一个不留！”

那是黑虎帮帮主赵天霸的声音。

陆北停下脚步，看向山下那摇摇欲坠的光幕，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终于开始了。”

“我的退场秀，能不能演好，就看这一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