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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往事,别绪

大夏天启 问道者 10067 2026-08-21 22:01

  

折子下到户部,户部大臣是丝毫不敢怠慢,倒不是怕玄王如何怪罪,而是生怕态度表达的慢些,弄不好,诸国贵族闹腾起来,万一惹来哪个意气风发,行侠仗义,招惹不起的贵族侠士,晚上走路到时候一剑秒了,那就一个冤。

  

就为着这事,玄王下令,诸国子侄,都安心的在洛邑吃好喝好,可别再惹事了,秦公这档子事在当时可谓是广为流传,人尽皆知,真真是令咱老秦人蒙羞。

  

  

少年想到此处,幸灾乐祸道:“要不怎么说,您老在洛邑后边几年生活那叫一个滋润,只是再也没人带你玩了,可怜孤零零的一个人,寂寞空虚啊,还每天对着清山,感受着山中的猛兽雄威,心怀噩梦,瑟瑟发抖。”

  

“为父好歹从诸国最负盛名,抠门至极的户部赚到了处院落,虽说不大,可你想想洛邑城中寸土寸金,那一处起码是百万贯起步,就问诸国中谁有这能耐。”

  

秦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觉得此生除了这个自从修行后就开始作起来的秦室独苗苗,就是这事最值得吹嘘骄傲,自己可算得上是玄国立国以来首次不在战中占到玄国便宜的人,虽然为人所耻笑,不过咱老秦人从来不在乎。

  

这可不是运气就能有,唯有秦国这种无赖到极致的国度才有这待遇,你要其他质子试试,玄王都不会过问一声,顶多底下礼部将伤残或者尸体运回去,然后再派个人来。

  

秦公将酒杯轻轻放下,伸手在衣袖中摸索几下,大半会儿,方才摸出一把金晃晃的钥匙,一脸骄傲道:“看着不,现在这玩意不得传给你,不必怀疑那处院子还在不在,以玄王那等人物,岂会落人口实,别说老爹说不给你银钱,就这,我差点豁出命得到的,可见我的先见之明。”

  

少年总算有些意动,遂挤出一点老父亲确实神机妙算,料人先机,令我钦佩的模样。夺过钥匙,郑重的看了看,眼中微有些悲伤,略带些怒意,又随手抛给少女。

  

少女摸索一二,露出跟少年无二的神色,近到边上的青年书生则是毫不掩饰眸光中怒火,好似要将那处院子撕裂一般。

  

就如秦公所说,这钥匙看似不过一处院子而已,然而秦国却在洛邑连一处茅房也买不起。当年秦公,上任秦公为质子期间,数年间一直住在驿馆之中。

  

虽衣食无忧,却身无分毫,名为质子,实则与囚徒无异,若是逢着王公庆典,秦公分文不带,径直入场中,但凡所见的贵族,无不嘲弄,可谓是窝囊至极。

  

少年在悲秦公的身躯,命元破碎后,常人一日是一日,而秦公则是一日度两日,若是再过些年,一日过三日四日,亦非遥远之事,若不是少年依稀感知秦公身躯,尚可支撑些年,以其性子当要冒些险,搏上一搏。

  

  

怒的是秦国国小势弱,任人摆布,中原诸国将秦国当成蝼蚁,肆意玩弄,若不是秦国尚非诸国敌手,以青年杀性不知已杀戮多少敌军,攻破多少城池。

  

秦公显然知晓他们想些什么,不以为意,当初他何尝不是如此,奈何岁月磨砺之下,豪言壮语,慷慨激昂已变得黯然失色,苟且求生。

  

若不是玄王当时初登王位,手段尚不如今时酷烈,他恐怕难以安然再入渭城成为秦公,甚至秦国已于时光之中沦为历史。

  

秦公再慢慢饮下一杯酒,可能是心未老身已老的缘故,叨叨续续说了些昔日的事,言及少年不知事时候的事。

  

以往几年前少年总是不耐烦,这两年不知为何,都安下心来静静地听着,也不说话,说些令秦公心塞,发作不得的话,有时还特意将少女留下,一起聆听教诲。

  

“且随我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公命人撤去酒菜,领着少年出了偏殿,入了间宫殿中,宫殿中两面皆是书架,一排排错落有致,有新出典籍,些许年头的竹简,古老的龟甲兽骨。

  

走近后,是一张与少年楼阁中圆桌相似的千年太元木大案,更为光滑铮亮一些,案上摆着书卷竹简,分列清楚。

  

书卷半开,上面依稀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谁谁暴毙,下边有“已知”二字,盖着秦公印,并有两方砚台,数道笔筒中插着五根笔,极为普通。

  

大案后是一尊约莫三尺高的三足两耳小鼎,鼎上铜锈斑斑,覆盖一层厚厚的铜绿,隔远了看,直觉得是一团绿油油的东西被当成破烂捡来的。

  

  

鼎后的墙上挂着一张纯白的狼皮,跟秦公描述的白狼极为相识,不知晓是否是那白狼皮,那狼皮挂于此处,瞬间将这书香古气搅乱的一塌糊涂。

  

所谓的古香古色顷刻间荡然无存,此事不止一次被来这殿中的客人说道,秦公闻后依旧我行我素,将老秦人风雨不侵的能耐发挥到极致。

  

秦公随意的坐在案后的椅子上,命随身来的侍卫退去,带上殿门,歪斜着身子,语气却异常坚定,担忧道:“此次入洛邑为质子恐怕将有大祸,我儿当谨而慎之,如今诸国局势暗潮汹涌,玄王又欲成七关而不得,明着已反噬重伤,实则难以预料其中门道,虽不知其为何异想天开要成七关,但一旦有所谋划,必会兴起滔天大浪,届时恐有性命之忧。”

  

“我不死,没人动得了公子!”青年睁开眼,寒光乍现,语中的坚决不可撼动。天下没有谁能在他不死之前杀公子,这是十年前在经历无数追杀后逃至秦国被公子救过后,青年唯一能做的事。

  

青年眼中微有一丝伤痛,或许这就是她所说的秦国归属,一国之魂,一国之本,超出了所谓的血脉荣耀。秦国即是他的仁义,也是他的使命。

  

他的身世从未说过,未有人问,也不会问,信任很难,也很简单,你说我信,你不说我也信,这就是秦国,这就是赢易,冷静又淡然。

  

“我这身肉还是可以为公子抵挡一二的。”

  

书生第一次觉得青年表忠心竟能在自个之前,简直超乎预料,往常这般可非青年专属。他是谈不上使命仁义,可出身奴隶的书生还是觉得他能遵守这天下的奴隶规矩,主为大,命为小,不敢公然违背贵族的势力。

  

如若是一般的奴隶也就罢了,可被中原诸国无数贵族嫌弃鄙夷,当然书生始终认为是那些贵族公子不够胆做自己的主人。

  

随后一路降价贩卖至渭城,以一匹劣马的价格被少年买下来,历经波折,过程坎坷,总算有了归宿。

  

  

就连本姓都没有的书生以前被人取名为白奴,比其余奴隶白些的奴隶,本来公子想着取一霸气的名字来匹配麾下第一亲卫。

  

后来反复思量,觉得不能太张狂,不然挨打了自个护不住岂不丢脸,就有了少女的姓,韩,生若草木,仰而观天,故名睢。

  

“且不说其他,安在公子前当个肉盾,挡个一刀半剑足以。”

  

青年曾牢记少年的话,不轻易许下诺言,尽管这些话说过无数次,但他依然觉得每次都是第一次,欲动公子先动我,我不死当四人皆安。

  

书生从来不发誓言,用他的话说发誓从来是从政者的本能,就如人生来饮食,不可改变。

  

誓言,是下者的诺言,上者的戏言!

  

书生自诩是从政者,故不记仇,因为谁也说不清仇是谁,恩在谁。当然若真有了仇,他不会写下来,他会刻在心里,永不忘记,所以他称之刻骨铭心。

  

比如从小被贩卖至诸国,遭贵族公子嫌弃后不忘羞辱一顿后,书生就在心底暗暗刻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于某地令我蒙辱,顺带标记上横线,列为不可原谅之人。

  

少女心底有过追忆,她的出身不比明显有家学渊源的青年,尽管青年从未提过,但仅公孙此姓,就远在出身奴隶,无名无姓的书生之上,何况名起。

  

自己则身为平民,天下高高在上的贵族之下,低劣卑贱的奴隶之上,有自己的命,有自己的运。

  

  

可天地之间并非是太平盛世,诸国相争相杀,天启以来征战不休,血流成河。神州之外则是异族盘踞,东海,南境,西域,北海,时而侵犯神州,时而退居族地。

  

天启三百二十年,十五年前,记忆模糊却依稀记得的少女见过天下最强的存在,如仙神的七关,远望过天下顶级大军镇神军的军魂苍狼。

  

在这十八年中,天下最强的力量她在前面三年就已亲身经历过,因为那是浩劫,神州魏国二十年一次的滔天劫数。凿齿寇边,城破家亡,满城五十万尽为腹中物。

  

凿齿,大夏亡国之因,举世无敌的五十万神策军几近断绝的强敌,诸子百家先贤尽皆战死的根源。

  

凿齿自北海出,不比天启元年的席卷北荒,气吞山河,此时的凿齿在茫茫荒野,七关首领蒙蔽气机之下,悄然而至雁门关外,互为犄角之势而立的雁门关卫城被凿齿一击攻破,将城中内外百姓尽数吞食。

  

少女的坚毅因家破人亡而出,因在雁门关强者出关斩敌时而起,因那道背负长刀,身材瘦小,碧玉年华的少女背影而立。

  

负刀少女,在她眼中,那是天下最强的刀,也许那时不是,但此时已是。

  

少女有过哭泣,可那时的哭泣仅是亲娘不在,家人尽亡,口无所食。随后三年,或因太过瘦小,流浪的人看之不上,或因大夏传人的骄傲不容许流民易子而食,同族相残,少女安然躲过被人煮食的结局。

  

兜兜转转三年,在饥饿与哭泣中度过的少女,四处流浪,在魏国被人贩子拐卖过,却因身份乃平民被魏国救下,接济一两月后又接着流浪。

  

那时的流浪不是一人,是百人,千人,万人,所以世人称之流民。魏国朝臣有过救济之心,可凿齿一战损失惨重,北边避祸后的匈奴东胡犯境,北原联盟在西北虎视眈眈,再是悲天悯人的心在国家大事面前也变得不再重要。

  

  

一路的救济,一路的乞讨,有流民往东入燕国,有流民向西南成玄民,有心念旧国的流民落地生根。不知何为家国,瘦小羸弱的少女跌跌撞撞在忘记哭泣为何物的流浪中渐渐远离人群,只记得娘亲的话。

  

往南跑,别回来!

  

少女在流浪中学会了如何说话,学会了该问与不该问,学会了该关心与不该关心。在有了执拗的性子,魏民的接济下翻过一座座山,跨过一道道水,终于抵达了魏国人口中的南方,那是很宽很长的河,旁人都称作黄河。

  

黄河边上有座城,城外有人,有年岁差不多大小的少年,有和蔼可亲的秦公,有细声细气的守城将军,少女环顾左右,弱弱地问了一句。

  

“这儿是南方么?”

  

“是的啊,黄河之南不就是南喽!”

  

少年稚嫩之音在黄河边上响起,细声细气的将军并非语气细弱,而是粗犷,说了一句之后几年少女也不明白何事的话。

  

“公子,咱老程说了,在中原拜师学艺已是一身本领,天文地理,领军治政,无所不精,之前说什么来着,公子姻缘天降,这不,少夫人就来了,神机妙算,莫过于此!”

  

于少女而言,没有少年便没有她,也许有人说天就是天,地就是地,但少女至始至终认为少年就是天地,简单而直接,公子之命即我之命,公子之言即我之言。

  

所以少女取了个小名,公子独属之名,出尘,那日后,就不在尘世的出尘。

  

  

少年眸光中带着感动,说到口中成了轻松之言,“局势没那般坏,我秦国无争天下之力,于诸国而言,秦国尚不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碍眼,顶多有些刁难,至于是否波及,就看如何于此中运作了。”

  

“那便更该谨慎,玄王不是易与之辈,”秦公生出一缕沉重之色,有时简简单单的事经过玄王之手也变得异如寻常,“世人说人老了就糊涂,可我从不信玄王是这常理之中的人,那是一双洞悉一切的眼,一颗谁也猜不透的心。”

  

少年轻蔑一笑,不以为意道:“任他如何来,反正没咱活的久,熬都能熬死他。”

  

秦公蔚然长叹,真是了不得的法子,看着边上三人神色,已然明白他的意思,倒不再说此事,言道终归小心些,问及准备如何,路途中的若遇到些事,便以性命为重,少年一一应喏。

  

殿外似乎传来几声呼唤,少女领着青年书生歉身离开殿中,少年低着头,不知道寻思些什么。殿中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能静的听到秦公的喘息声,少年心中满是悲伤,却无可奈何,也不欲表露出来。

  

“是否恨过我之前不让你修行?”

  

秦公声音颇带哽咽,又有些强忍心里的不舍,带着严肃,或许是想维护自己身为父亲的威严,又或许不想少年有他想,想到自从少年去了一趟祁连山后,越发看不懂的独子,不由地问了一句一直想问的问题。

  

少年抬起头,眼中有些湿润,也忍着心中的离情别绪,沉默许久,像是想好好思虑这个问题。

  

秦公拿起案上的笔,一笔笔的书写出一字,“秦”,厚重而又亲切,没有所谓书法的意,势,笔法,就这般疏松平常,平平无奇,少年看了刻钟,似有所悟。

  

“不知道,至少不想让秦国在我手上灭掉,神州太大了,山东各国强者如云,精兵悍将,数不胜数,我秦国呢,底蕴是什么,不,根本就没有底蕴,我想争一分生机,哪怕渺茫到极致,但终归要去做。”

  

  

秦公颇有些不解地看着少年,也思虑少年的话,见少年越发坚定的信念,那张熟悉的脸上坚毅的神色,突然有些明白。

  

“或许你是对的,至少你有这个机会。”

  

殿内又陷入沉寂,在这寒冬,冰冷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的阴冷,殿外吹来的风尽管不大,但令秦公心中生出无限的悲伤。

  

殿外的少女道了声雪停了,秦公强吸口气,望着远处,又对着少年,深深地看着,好似要将其印入脑中,咽声道:“我儿,保重!”

  

“父亲,保重!”

  

少年已知何事,闻言跪在地上,深深一拜,数息不曾起身,忍着心中的不舍不甘,站起身来,看着已经沧桑的脸,斑白的发,想起要做的事,斩灭眼中的犹豫,转身而去。

  

秦公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法道出,伸出的手,颤颤巍巍又忍不住收起,如同提着千万斤的事物,往来皆困难,见着少年即将跨过石阶,来到马前,紧咬着牙门,沉重的道出一句。

  

“老秦人皆知晓。”

  

少年身躯微震,眼中印出迷雾,脸上露出哀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中的千头万绪,转身跪拜在地,磕下三个响头,捏紧拳头,站起身来,转身猛然登上马背,抱紧少女,扬长而去。

  

“此生绝不负老秦人!”

  

  

说来也怪,昨日热闹的长乐街,今日便是不落雪了却格外的寂静,以往偶尔于空中掠过的寒鸦似乎被谁锁在家中,不让出现,大地上尽是纯粹的雪白,就如成亲时的红毯般,不欲让人沾染丝毫玷污之物。

  

这街道,一望是城门,城门之下无人,一望是秦宫,秦宫之中有心,再望是长街,街道之上是老秦人,街道之外还是老秦人。

  

少年神情少有的低落,精神恍惚,心绪混乱,少女将身上的锦袍披在少年身上,随后握着他的双手,静静地依偎在少年怀中。

  

青年将马背上的佩剑拿起,拔出佩剑,剑不过军中寻常之兵,千煅钢,通体银光,其上有几道细微的缺口,不近了绝对看之不清,青年卷起衣袖轻轻的擦拭着,沉默不语,不觉之间的动作,就像是抚摸最爱的女子。

  

书生背着行囊,行囊中想来没有贵重之物,拉拉垮垮,好似随时都会掉落,书生依旧挂着笑,显然离别情绪对其毫无影响。左手拿着一卷“秦律”书,右手捏着一枚秦铜币,时而张望,时而挥舞几下双手,不知跟谁道别。

  

本不长的路,显得越发的长,马大爷本来鼓起的肚子颇有点神威了,此刻也一副低落沮丧的样子,连平时偶尔显示存在感的嘶鸣也不再来,走着走着,城墙越来越近,道路越来越短,一行人各怀着心事,一步步前行,似乎在默默与谁道别,又似乎有人在默默与他们道别。

  

路终归走尽,身影渐渐地消失在道路上,跨过城墙,斑驳的痕迹仿佛越过千年岁月,千年后依旧是这般模样。

  

城外的雪零零散散地飘荡着,不知是又下起了雪,亦或是城内屋檐上吹落的雪,在不舍中依依惜别,可是数十息也不见得落下一瓣到肩头。

  

跨过护城河,少年抬起头,神色如常,也没有转身回望,身上的锦袍将少女裹住,或许是小了些,露出半边身子,少年握紧少女的手,一声不吭。

  

待到城外,像是摆脱了城里的气氛,马大爷撒欢似的走得快了些,不过半刻钟,穿过望秦桥,少年转下身子,望着远处的秦国渭城。

  

  

少年好似隔着数里数十里看着城中的人悄悄抹去眼中的泪珠,说着不过是发丝落入眼中而已,感觉着城中的人暗暗压下心中的悲伤,尤自露出面不由心的笑。

  

隐在暗处的麻雀展翅飞起,偷偷摸摸着迈着小步试探着食物的危险与否,几树寒鸦想在城池上空显示自己的霸权,引吭高歌,肆意横行。

  

不消数息,偶尔更凶猛的飞禽在更上的空中横空而过,寒鸦惊声尖叫之下缩入破败的屋内,不敢作声。

  

“有时我在想,这样值得吗?”

  

“对于我来说值得,对于我们来说值得,对于老秦人来说值得!”

  

少女的话从未如今日这般坚定果决过,柔音中带着坚定不移的决心,怀揣着一往无前的意志,少女知道这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只是这条路上寻常的一句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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