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门上的城楼倒是有些光彩,在斑驳老旧的城上或许算得上是城墙上唯一的体面物件,三三两两的秦国旗帜怏怏抖着。
穿过城门是茫茫雪色,素白单纯,黄河的涛涛之声越发的响彻,隐隐能看见黄河的影子。
放眼而去,北岸是连绵不绝的山峰,峰顶藏在云端处,皑皑白雪覆盖下总有些地方不甘地露出点岩石的痕迹。
南岸的山更显高绝,虽不及华山来的奇险无比,但也可以称得上是险峰峻岭,除去稍稍倾斜的山体有些积雪,余下的都是裸露的光滑石面。
微微平缓的山势在不远处也越发的陡峭,一条宽约五丈的覆盖积雪车道直通山河之间,蔓延不知多远。
在车道之上没有丝毫的杂草枯枝,平坦整一,这以熟土打下根基的道路虽不及诸国城池之间的主道来的宏伟宽敞,但依稀可见当初大夏修筑成后的景象。
沿途开山,遇沟平填,生生在黄河边上开凿出十丈的通途大道,奈何时光流逝,山河易改,大道不是崩塌落下,就是被山石覆盖。
以秦国国力乃至玄国的支持也不过在其基础上堪堪整理出五丈的车道,就是这般,在如今的秦国也算是了不得的大能耐之事。
城墙破旧,古道残缺,刻在城门上的城名在风雨之下也剩下半边甚至不及半边。
潼关城的潼字缺笔少划,余下点点,零落孤散,不知何时会再次掉落,彻底告别身在城门上的岁月。
这便是潼关,秦国三城之一,都城渭城,关隘函谷,关城潼关,若是算上远在南边的武关镇,秦国的三城一镇便将五百余万秦人包含其中,再无他地居所,所以老秦人常自嘲道身为城中人,并非乡下人,不是无道理可言。
说起武关镇在老秦人心中那是难得的自豪之事,昔日楚国问鼎中原,兵出南阳,水师沿运河北进。
有一支偏师翻越秦岭,意图打通至秦国关中之路,借道伐玄,由函谷东出,居高临下,三面夹击,以大势灭玄国。
当时布局的楚国统帅谋划不可谓不高深,奈何秦岭山势连绵,人烟罕迹,楚国贵族不敢大举兴兵,又因玄国当初欲一统北境导致国力大损,楚国之强已是天下无敌,便否决此事。
暗地里耿耿于怀的楚国统帅却派遣万人大军往秦岭开辟道途,通往关中,可惜贵族以其意欲私自入秦立国为由,拒不出兵。
最后商议数日妥协之下,将堪比镇国军的强军变成老弱残兵,进发秦岭,经历数月,万人大军终于抵达武关一带。
却在此时,关中的秦国以为楚国灭国而来,可能楚国也未尝不是没有此想法,总之秦国是认定楚为灭秦。于是举国上下万众一心起三万精锐在武关展开决战,三战三捷。
当时统领大军的楚国大将不甘被区区秦国所辱拔剑自刎,留下“弃武关之重,楚必为之悔”的话,便在史上留下耻辱的一笔。
临死前的话也被神州上下嘲笑唾骂,连区区秦人也打不过还有理由不成,唯有痛失爱将的楚国统帅与被誉为古今最强兵家的玄国统帅对此事不作评价。
此战也因此成为秦国败落以来最后的辉煌,自此后,秦国被玄国日益打压,最终苟延残喘至今。
武关一带也因此立有一镇,名之武关镇,在玄国唯一支援的兵甲下成立的五千精锐时刻驻守防备楚国。
五千大军名为秦军,实则粮草淄重把控在玄国之手,就连统领将军都是玄国人,若不是秦军乃秦兵,武关镇中人是秦人,谁敢说那还是秦国的镇。
也因如此,依借玄国之力,秦国移民二十万至此,使武关镇成为天下第一人口大镇。
怎奈地处偏远,声名虽有却无人能具体道出实际情况如何,又有些显得寂寂无名,尤其是诸国化倾相攻伐为明争暗斗后,更为如此。
天地苍茫,黄河汤汤,凛冬的白昼根本感觉不到丝毫冷暖变化,在隐藏修为下,披上袍子的几人裹的厚厚实实。
所谓漫步雪中,衣裳飞舞,恍若仙人从来都是子虚乌有之事,高手有高手的范,低手有低手的作,试问天下间六关以上的哪个不是一步一里。
三等宝马难求,真要有急事,以六关脚力还不如自个赶路的好,若非急事,怡然自得的坐在马车中岂不美哉,神神秘秘方显真人本事。
真要有人在雪中显摆,风度翩翩,那多是初入五关的豪门子弟,来展露自身本领,而三关四关,在风雪中走个百来里尚可,或在人前显露一番,然后老实在马车中盘着,静静烤火。
所以有在风雪中不忘赶路的零零散散西入潼关的人在潼关城外也就是露出一辆辆马车,被驯服的上等马匹不需要人来驱使,亦或有修行者在马车内驱使。
似乎是提前得到的消息,精神高昂的往着北城门行去,有肆意显弄的豪门公子在侍女的服侍之下不忘吹嘘自个能耐,顺道着贬低嘲笑秦国几句。
话方将说出口,就在其身后不足丈许马车内的护持者提醒下连忙止住嘴,忐忑不安中心有余悸的驶过城门外,不敢接近分毫。
兴许对于不入五关的修行者而言,骑在马上的孟璞玉再是寻常普通不过,就如自家的护卫一般。
但在已是五关巅峰,可一望六关的护持者散开的神念中,立在那的人,像是一把剑,像是一座城,然后再望去,又像是一座城上悬着的剑,时刻不离,好似一体。
至守剑意!
已成天命之年的护持者甚至不敢去握起身侧的宝剑,更不敢下车去问候两句,极尽藏住体内尤自臣服的剑意,恭敬的微微行了一礼,道了句恕罪,便在无任何波动的剑意气机下离去。
但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形压力令自问在五关境界上走上很远的路的护持者生不出一点拔剑相问的念头,那已不是单纯的人,而是一把融合了城池的剑。
兵家有言攻守一体,若是真以为至守剑意善守不善攻,那身死在那把剑下的亡魂也不至于令神州六关巅峰之下剑道修行者为之沉寂。
无人能破至守剑意,或许至强能,或许绝世能,但那等存在怎会平白无故树立强敌。
而巅峰之下,至守攻杀一出无一存者,天下至守孟璞玉,剑出寒芒不立人。
没有人见过拔剑的孟璞玉,自也没有人见过孟璞玉闻名天下的守诚剑,但凡踏足潼关城挑衅孟璞玉的剑道强者都在悄然无息中杳无音信,那个人,那把剑,始终望之不透,尊为天下最强的六关巅峰之一。
秦国的残败命运在这风云暗涌的十年间安稳渡过,甚至没有任何强敌环视,未尝不是身为剑道修行者六关巅峰的孟璞玉镇守,敌人有所顾忌。
当然,根本之处在于秦国也没有奇珍异宝值得大动干戈,就连关中之地秦国才堪堪占据三成。
余下七成之地有八城居于北部西部,极为少见的城主做主,独领一地,宛如诸侯又不是诸侯,却得玄国勋贵支持,相互牵制,一致对外。
所以秦国看似安然,实则存亡与否旦夕之间,如此,何必斤斤计较于秦国之利,也就些许初出茅庐的玄国勋贵子弟找些存在感,过来显摆一二。
在孟璞玉崛起后,这等无聊又没任何用处的游戏也已开始渐渐不为众人所热衷,于是两三年来,秦国上下在公子赢易的所谓人人如龙的法下越发沉寂下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算得上是神州最活的自在的天下百姓,让不明就理的诸国百姓一阵羡慕,却又在口中嘲笑着,秦人,栏里的豚。
“老孟的威名还是一如既往,不减分毫。”
韩睢眯着眼望着远处急急忙忙避开城门处的车队,又看了一遍公孙起,刻意压下声音嘱咐道:“小心功高震主,风头太盛,到时候可别让公孙把你安在这一动不动,一辈子守着。”
“想来不会,”孟璞玉不敢确定,名声功劳之事倒是不必说,将军自不是这般人,但行军征战之事还真不好说,便看着公孙起,略带试探道:“征战沙场总得有进有出,有攻有守,到时防守可不就是我的长处。”
韩语若微前倾身子离了赢易怀中,静静道:“那得看天下间有谁能让公孙守起来了,若是有攻无守,可说不准。”
孟璞玉微微一愣,还真是这个理,以将军的兵法造诣,攻伐狠绝,如今无非欠缺的是兵马军械,若有一支镇国军,毫无疑问,立时成为兵家大家,名震神州。
孟璞玉善守,公孙起善攻,故而行军征战,统御战局都是公孙起主导,当然,以孟璞玉的至守之道,就是公孙起统帅大军也不敢言能破。正因如此,始终不忘能征战沙场的孟璞玉才微有些紧张。
说不准届时还真可能被安在潼关城中,至于说公孙起被人打到防守的时候,那可不是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自不会有这般想法。
公孙起露出一缕认真的模样,略微沉静一会,凝重道:“不好说,天下的兵法大家没一易与之辈,若是有机会统帅镇神军试试兵法之道,倒是可见日后之事。”
捏着缰绳的赢易神色变得有些恼怒,狠狠瞪了一眼韩睢,哪壶不开提哪壶,没好气道:“是没睡醒么,还在做梦,镇神军远着呢。”
镇神军是能让人随便统帅的,还有机会,是压根就没机会,秦军现今的实力差镇神军简直十万八千里,也就欺负一下寻常的兵马而已。
这就是赤裸裸的打脸晓得不,咱省吃俭用还是差那么远了,是觉得公子我能耐不足,能让公孙一展兵威的资格都没有,故意暗自数落我是不。
自古修行之道,有三法,练法,打法,杀法。杀法杀戮而出,行走生死边缘,领悟修行真谛,打法切磋而得,亦或有生死大战,相对而言倒是显得安宁些。
修行前人法,酝酿无敌势,横行天下间,练法闭关苦修,埋头苦干,视声名如粪土,隐世修行,不问世事,非绝世之才不能修,一旦成就五关几近六关之下无敌,有逆伐六关的恐怖战力。
当年道庭道子宁长安,区区一外门弟子,不争不斗,与世无争,日夜不缀的闭关修炼。时人以来不过是一不谙世事的稚嫩小子。
但就在道庭大比上,未曾与人交战过的宁长安初临大战或略显生疏,却在数招之后恍若历经生死的百战之士,随后一路横扫,无一人能抵抗一招之威,练法之强,可见一斑。
十余年前,世人以盖世无双来形容宁长安,其他人等无一有这般资格,直至今日,惊艳绝伦宁长安,依旧回荡在六关记忆中不能抹去。
世人传言杀法称王,打法为尊,练法处下,实则是练法最强,堪称深不可测。
自古以来,能以练法成就的修行者实力之强超乎常人想象,尤其是以练法直入六关的存在,无一不是天之骄子,能称作妖孽的举世无敌的人物。
一朝出世独断天下,如今的七关八成之数都以练法成六关,横推天下无敌手,资质之高,天赋之强,毅力之盛,远超乎常人所能想象。
世人常说大毅力者是历经磨难而出,但能沉下心来闭关苦修的何尝不是如此,奈何因宗门弟子下山后老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态,结果被以杀法修练的修行者一通招呼,身败名裂,以致世人皆言练法最下。
练法不是呆板,死气的修行,而是统合前人之法,洞悉天地之道,明悟己身道理,独创专属之路的修行之法,故而以练法问世的最基本的都是五关修行者,纵横一时的俊杰天骄。
人在家中坐,天机心底来。
五关悟道,六关立道,不论修行何种法,其根本不变,大致相通。
而诸子百家之法实则五关已媲美六关,如法家立法,儒家立言,兵家书兵,以五关比六关,但根基之处在于天下万民,不能融伟力于一身,便是成就也不过是一寻常五关,远不是修行者之敌。
公孙起于兵法一道上,以练法成五关,此时已至书兵巅峰之上,半步六关成脉,所欠缺的无非是镇神军。
若得镇神军立时便是独开一脉的成脉境,永世长存,可惜秦国弱小,军力不足,纵有赢易绸缪近十年,与镇神军的差距依旧是天渊之别,镇神之军号称镇神,何尝不是镇天下。
赢易想着自从捡到边上的几人后,日子过的那是一个苦,想当年堪称真正的贵族公子,之后就是勒紧裤腰带,在渭城里吃起百家饭。
然后恬不知耻的说这是体察民情,可最终咋滴,满腔热血换来的是离镇神军差了不知多少倍的秦军,如今连一展风采都不能,此刻内心不由分说的生出这些个人还是懒散了些,深深的看着孟璞玉冷冷下命再练。
说起镇神军,像是忆起一些往事来,叹息一声,复又转而向公孙起,沉思道:“入了洛邑,想法子去拜会那位老帅,有他引荐倒是有些可能落入那些权贵法眼,说不准还能领兵历练一番,不能只许他玄国领我秦国兵,我秦人还不能领他兵么。”
“可!”
“老帅他还能记得咱们,”韩睢向来是以最坏的心思揣摩人心,用他的话说这般才能往好处想,有些怀疑的嘀咕着,但在几人质问但凡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必让你好看的神情下,连忙讪笑道:“这不人家是玄国人么,而且老帅如今的处境也说不定怎么好,那可真正是功高震主了。”
“那也比我们强,”赢易扬起手来,指向前方,或者说是东方,冷道:“他不是跟我说军中无戏言,如今倒是看看是否真如此,了不起欠个人情,尽管大人物的人情不便宜,但自问还是能承受得起的。”
韩睢蠕动着嘴欲言又止,大抵知道公子为何这般心态,相当初挥斥方遒纵横驰骋的时候先是意气风发,然后被人掳掠,开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好不容易逃出后,又遇到女魔头,最后公子出卖色相蒙骗离开后又遇到玄国老帅,结果差点把公孙起拐走,还准备顺带着韩语若一起,可谓是仇深似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