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墨家老太爷的祭日。
天色还没亮透,老宅里里外外就已经忙开了。下人们在回廊间穿梭,脚步急促而细碎,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正厅里摆了老太爷的牌位,牌位前供着三牲五果,香炉里插着三柱儿臂粗的檀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高高的房梁下散成一团淡蓝色的雾。
正厅外的天井就是夜尘昨天铺砖的那一片。三百六十七块青砖被他铺得整整齐齐,砖缝对齐得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天井里摆了二十几张方桌,桌上铺着白布,摆着瓜果点心,等着宾客入席。
夜尘站在正厅外的廊柱旁,穿着墨冰兰昨晚给他准备的一件深灰色长衫。衣服是新的,料子不算好,但至少比那件破旧的杂役短褐体面得多。他站的位置很讲究,墨冰兰身后三步,既不算贴身,也不算疏远。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像一件摆放在家主身后的装饰品。
墨冰兰今天穿了一身素白,头上簪了一朵白绒花,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她站在正厅门口,亲自迎接每一位来客。她的表情端庄得体,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像是戴了一张精心雕琢过的面具。
“墨当家,节哀。”
“墨掌柜,老太爷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商行生意兴隆。”
“墨小姐,您多保重身体。”
客套话一句接一句,来的人一波接一波。苍梧城里有头有脸的家族几乎都派了人来,几家与墨家有生意往来的仙门也派了采办管事来祭拜。正厅里渐渐坐满了人,天井里的方桌也陆陆续续地坐了大半。
夜尘始终站在廊柱旁,一动不动。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目光会在他身上停一瞬。然后那目光便会移开,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轻慢,这就是那个赘婿,太虚圣地的弃徒,听说连字都不认得。
夜尘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
右手的掌心在发烫。
不是那种滚烫的灼烧感,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不断的热度,像是掌心里捂着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那个灰色的印记在皮肤下隐隐发着光,光芒被皮肤遮住了,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
它像是在“嗅”什么。
从今天早上开始,这种发烫的感觉就越来越明显。尤其是当第一批宾客踏进墨府大门的那一刻,掌心的热度骤然升高了几分。
夜尘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天井里的来客。
这些宾客大多是普通人,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有几位仙门的采办管事身上倒是有淡淡的灵气,但也只是凝气期的水准,连筑基都不到。按理说,这些人身上的灵力总量,还不如昨天他铺的那些被灵气浸润了上百年的青砖。
可掌心的印记偏偏对这些人产生了反应。
不是对灵力。
是对别的什么东西。
夜尘垂下眼帘,把右手拢进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异样。
“太虚圣地,柳长老到,”
门外司仪的唱名声忽然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刻意的谄媚。原本嘈杂的天井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墨冰兰的脸色微微一变。
太虚圣地。柳长老。
执法堂的柳长老。那个亲手用金丝檀木杖打碎夜尘灵脉的人。
夜尘站在廊柱旁,拢在袖中的右手倏地攥紧了。
柳长老来做什么?墨家商行做的丹药生意虽然和几大仙门都有往来,但太虚圣地高高在上,从来不把墨家这种凡间商行放在眼里。墨老太爷活着的时候都未必能请动太虚圣地的长老,更别说如今老太爷已经过世六年了。
这绝不是来祭拜的。
墨冰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却已经迎了上去。
正门处,一个身穿月白道袍的干瘦老者迈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男弟子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盒,女弟子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三颗品相极好的灵石。
柳长老本人看起来并不起眼。他身材瘦小,面皮蜡黄,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而阴冷,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两道窄缝。但他的道袍上绣着太虚圣地独有的云纹暗纹,衣袂飘飘间灵气四溢,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天井里的宾客纷纷起身,拱手行礼。
柳长老连看都没看这些人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了墨冰兰身上。
“墨当家,”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天井里所有的嘈杂,“老夫奉命前来祭拜墨老太爷。太虚圣地与墨家商行素有生意往来,老太爷仙去六年,圣地一直未曾派人致祭,今日特来补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墨冰兰一个字都不信。
太虚圣地是什么地方?青州三大仙门之一,门中弟子数千,金丹境以上的长老就不下十位。这样的庞然大物,会因为“生意往来”而专程派一位执法堂的长老来祭拜一个已经死了六年的凡间商人?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柳长老亲自前来,墨家蓬荜生辉,”墨冰兰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不卑微,“长老请上座。”
柳长老点了点头,正要迈步,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了站在廊柱旁的夜尘。
夜尘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柳长老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种类似于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玩味。像是在说,原来你还活着。
他身后的两个弟子也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过去。男弟子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女弟子则只是冷漠地扫了夜尘一眼,像是看到了一件不值得多费心思的废品。
“这不是夜尘吗?”柳长老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老夫还以为你已经死在乱葬岗了。没想到你命还挺大。”
天井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夜尘身上。他们这才注意到,廊柱旁那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少年,竟然就是传说中那个被太虚圣地逐出宗门的凡脉废人。
夜尘没有接话。
他站在廊柱旁,垂着眼帘,拢在袖中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掌心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从温热变成了滚烫,从滚烫变成了灼烧。那个灰色的印记像是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会把一股热流推进他的经脉里。
疼。
比任何时候都疼。
骨骼深处那种钝痛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骨髓里疯狂地生长,挤开他的骨头,撑破他的血管。
但他不能动。
不能出声。
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墨冰兰答应过墨冰兰。今天是祭日,他要当一尊泥塑木偶,什么都别看,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
“柳长老认识内人?”墨冰兰的声音及时地插了进来,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岂止认识,”柳长老笑了笑,“这小子上门第一天就是老夫给他测的灵脉。凡脉,五脉残缺,上限凝气五层。在圣地待了六年,浪费了六年资源,最后被逐出山门。”
他把“凡脉”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怕在场的人听不清楚。
天井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声。那些看夜尘的目光从轻慢变成了鄙夷,从鄙夷变成了怜悯。一个连灵脉都没有的废物,连修仙的门槛都摸不着,这辈子就只能在凡人的泥潭里打滚。
“不过也不全怪他,”柳长老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身世可怜,无父无母,有个姑姑也早早把他扔了。从小没人教,养歪了也正常。墨当家肯收留他,也算做了一桩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夜尘。
他在等夜尘的反应。
他在等夜尘恼羞成怒,在等夜尘开口反驳,在等夜尘当着苍梧城所有头面人物的面出一个大洋相。只要夜尘敢开口,哪怕只是为自己辩解一句,那“赘婿不服管教”的帽子就算是坐实了。大长老正好在一旁看着,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夜尘的嘴唇动了动。
掌心那个印记又跳了一下。
疼。
他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指甲嵌进肉里,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怒火交织在一起,像两道烧红的铁索捆着他的五脏六腑。
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指。
“柳长老言重了,”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在下确实无父无母,姑姑也确实走得早。不过在下从小在太虚圣地长大,吃圣地的饭,穿圣地的衣,虽然没有修成什么本事,但总归是圣地养大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柳长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柳长老在圣地待了三十年,执掌执法堂,论资历论辈分,都是在下的长辈。今日能在墨家重逢,也算缘分。柳长老若是还记得在下在圣地时那点微末的香火情,不妨上座吃一杯薄酒。”
他说完又欠了欠身,退回到廊柱旁,重新垂下眼帘。
不卑不亢。
天井里的宾客面面相觑。有人眼中的轻蔑淡了几分,多了一丝意外。这个赘婿看起来不像传说中那么废物。他的应对不算出彩,但至少没有失态,没有给柳长老留下任何可以借题发挥的把柄。
柳长老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缘分?”他说,“也算是吧。”
他不再看夜尘,转身在墨冰兰的引导下走进了正厅。
墨冰兰回头看了夜尘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夜尘看到了她眼中的意外。
她也没想到他不但忍住了,还反将了柳长老一军。
那句“吃圣地的饭,穿圣地的衣”,听上去是感恩,实际上是在提醒在场所有人:我是太虚圣地养大的。你柳长老如果当众羞辱我,羞辱的不只是我,还有太虚圣地自己的脸面。
这是一句裹着棉花糖的软刀子。
不疼,但让人下不来台。
夜尘靠在廊柱上,等掌心的灼烧感慢慢退去。柳长老走远之后,那股灼烧感明显减弱了,像是有什么正在酝酿的力量暂时蛰伏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皮肤被掐出了几道暗红色的指痕,指痕中间,那个灰色的印记隐隐透出一丝灰白的光。比起昨夜,它又清晰了几分。花瓣的纹路已经能看出一条条细密的经络,从印记中心向外辐射,像是某种极为复杂的符文。
它在吸收什么。
夜尘终于确定了这件事。
不是在吸收灵力,天井里这些宾客身上没有多少灵力可供吸收。他是在吸收某种更无形的东西。 某种从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 恶意?敌意?情绪?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柳长老走进正厅的那一刻,掌心的印记像是被浇了一勺滚油,猛地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热度。那股热流顺着经脉涌上来,直达眉心,在他额头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向下,重新回到掌心。 而那个印记,就在这短短的一呼一吸之间,又长大了半圈。 他在“吃”别人的恶意。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在夜尘的脑海里一掠而过。 正厅里,祭礼正式开始。 墨元洲作为大长老,主持了整个仪式。他换了一身玄色祭服,站在老太爷的牌位前,焚香、酹酒、读祭文。他的声音低沉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念得掷地有声。祭文里追溯了老太爷的生平功绩,把墨家商行从一间小小的药材铺子做到青州最大的丹药商行的过程说了一遍,在场的几个墨家老人听了都红了眼眶。 墨冰兰站在大长老身后半步的位置,面色平静如常。她在心里把这祭文过了一遍,没有听出什么问题。墨元洲到底是个老狐狸,就算要发难,也不会在祭文这种神圣的东西上做手脚。 祭文读毕,众人依次上前进香。 柳长老作为太虚圣地的代表,自然排在第一个。他捏着三炷香,朝着牌位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火明灭间,他忽然开口了。 “墨老太爷创立墨家商行,功在千秋。只可惜……” 他故意顿了一下。 天井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只可惜,老太爷一走,商行后继无人。” 这话说得极重。 墨冰兰的眉心跳了一下。她向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墨元洲已经先她一步说话了。 “柳长老这话是什么意思?”墨元洲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冰兰执掌商行六年,生意越做越大,怎么能说后继无人?” 柳长老笑了笑,摆了摆手:“大长老误会了。老夫不是说墨当家能力不行,而是说商行的传承问题。墨当家是女儿身,早晚要外嫁。按你们墨家的规矩,她一旦外嫁,商行就要交给大长老一脉。眼下墨当家虽然招了赘婿,但赘婿终归是外人,不能真正继承香火。这商行的传承,终究还是要靠墨家本族的血脉。” 他说到“外人”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天井里的夜尘。 墨冰兰的脸色冷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柳长老今天为什么来了。 是大长老请来的。 不,不只是请来的,是勾结好的。 墨元洲请柳长老来,目的不是在祭礼上打压她墨冰兰,而是要在祭礼上搞垮夜尘。柳长老是夜尘的前辈,是亲口判定夜尘“凡脉”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太虚圣地的权威。由他出面来质疑夜尘的出身和能力,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有说服力。 “柳长老此言差矣,”一个声音忽然从天井的角落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坐在天井末席的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品相极好的玉佩,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容老夫说句公道话,”那人站起身来,朝天井里的众人拱了拱手,“在下赵元德,苍梧城赵家商号的主事。赵家做的是药材批发生意,和墨家商行合作了几十年。老太爷在世时在下就常来走动,对墨家的事也算略知一二。” 他迈着方步走到天井中央,笑呵呵地看了柳长老一眼。 “柳长老说赘婿是外人,这话放在寻常人家兴许没错。但墨家不一样。老太爷当年立规矩的时候,明明白白地写着赘婿不得干政,意思就是,赘婿是墨家的人,只是不能插手商行事务。既然赘婿是墨家的人,又怎么能说是外人呢?” 墨元洲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这赵元德是墨家多年的生意伙伴,也是墨冰兰父亲生前的挚交。他这个人平时谁也不得罪,在商场上圆滑得像一条泥鳅,怎么今天忽然站出来替夜尘说话了?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位置。 按照墨元洲的计划,此时此刻应该站出来附和的,应该是他事先安排好的两位旁支长老。但这两位长老还没开口,赵元德先跳了出来。 这老东西是不是站错了队? 柳长老也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他上下打量了赵元德一眼,冷笑了一声:“赵掌柜,老夫说的不是赘婿的身份问题,而是血脉问题。墨老太爷有嫡系血脉传下,为什么不立一个嫡系子孙做继承人,反而要让一个外姓赘婿来延续香火?” “这话就更不对了,”赵元德笑得更灿烂了,“赘婿是赘婿,孩子是孩子。赘婿生的孩子,那可是墨家的血脉,姓的是墨,流的是墨家的血。柳长老难道是想说,墨小姐生不出孩子?” 这话一出,天井里一片哗然。 柳长老的脸色瞬间铁青。他是太虚圣地的长老,堂堂金丹初期的修士,被一个凡间商人当众顶撞,说出去简直是奇耻大辱。但他偏偏没法发作,赵元德说的每一句话都占着理,而且用的是他柳长老刚才相同的句式,连语气都学得有模有样。他要是发怒了,反倒显得气量狭窄。 “赵掌柜这张嘴,”柳长老冷冷地说,“还是跟当年一样利索。” “柳长老谬赞了,”赵元德笑着拱了拱手,“在下只是实话实说。” 两个人明面上客客气气,言语之间的火药味却浓得几乎要炸开。 墨元洲忽然开口了。 “够了,今日是老太爷祭日,死者为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什么话,等祭礼结束再说。别在老太爷灵前吵闹。” 他给柳长老递了一个眼色。 那眼色的含义很清楚,今日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赵元德的搅局打乱了所有计划,再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墨冰兰抓到把柄。 柳长老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祭礼继续进行。后面的进香、奠酒、焚帛,一切流程都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再发生任何波折。但天井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宾客们的眼神在墨元洲和墨冰兰之间来回游移,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墨家这潭深水里涌动的暗流。 墨冰兰始终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但只有离她最近的人才能看到,她袖中的十根手指紧紧交握着,指甲几乎嵌进了手背的皮肉里。 她赌赢了。 赵元德是墨家的老关系户,平时和墨元洲也保持着不错的往来。墨元洲一直以为赵元德是中立派,不会倒向任何一方。但他错了。墨冰兰在一个月前就暗中找到赵元德,和他谈了一笔交易。 赵家的药材批发生意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急需找到新的利润增长点。墨冰兰承诺把商行明后两年的药材采购合同全部交给赵家,条件是赵元德必须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替她挡一次。 赵元德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今天这步棋,墨冰兰原本不想用,因为代价太大,两年的药材采购合同,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但大长老把柳长老请来了,她只好亮出这张底牌。 好在,赵元德做得比她预想的还要漂亮。 祭礼在午时三刻结束。宾客们纷纷告辞离去,柳长老是走得最早的,连午饭都没留下来吃。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身后两个弟子一路小跑地跟着,大气都不敢出。 走出墨府大门的时候,柳长老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正厅旁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夜尘还站在廊柱旁,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掌。 柳长老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说一句话。 但夜尘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抬起头,只看到柳长老的月白道袍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那道目光已经收回去,却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缕挥之不去的刺痛。 不是错觉。 是真的刺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个灰色的印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不是花苞在旋转,而是花苞中心那颗极小的亮点正在沿着一个固定的轨迹缓慢地转动,像一颗微型的星辰在运行。 每转一圈,就有一股细如发丝的热流从印记出发,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穿过手腕、前臂、肘窝、上臂,最终在他的眉心位置汇聚。 那些热流在眉心停留一瞬,然后像是触到了什么壁障,又缓缓地退了回去。 一次。 两次。 三次。 像是海浪在拍打着礁石。 夜尘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掌心的印记在吸收恶意。 柳长老的恶意最多,所以印记对柳长老的反应最强烈。而刚才柳长老临走前那道阴沉的眼神里,藏着一种比恶意更深的东西,杀意。 那个印记在吸收了杀意之后,就不再满足于只是“发热”了。 它开始“冲击”某个地方。 眉心。 修士的眉心是上丹田的所在,是神识的居所,是一切精神力量汇聚的核心。寻常修士只有在筑基之后,才能初步开启上丹田,凝练神识。而他现在连灵脉都是碎的,识海更是一片荒芜的死海。 可那个印记在试图“打开”他的识海。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 不是恐惧。 是某种深埋在骨髓里的警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于何处的本能,在告诉他, 这东西,不是人间该有的。 他合拢手掌,把那个印记紧紧压在掌心里。热流在掌心的压迫下渐渐退去,旋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几个呼吸之后,那个印记重新归于沉寂,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有留下。 夜尘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心全是汗。 “姑爷。”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夜尘转过身,看到孙德安正站在三步开外,佝偻着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大长老请姑爷去书房一趟。” 夜尘皱了一下眉。 “大长老说了是什么事吗?” 孙德安摇了摇头。 “姑爷去了就知道了。” 夜尘没有追问。他把右手拢回袖子里,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然后跟着孙德安朝正厅后方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但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盘算着大长老这步棋的目的是什么。祭礼上没能得逞,现在把人叫过去,是补刀,还是另有所图? 他越走越近,大长老书房的雕花木门越来越清晰。 门里,有人在等。 门外,未知的局势正在酝酿。 掌心的印记彻底安静了,像一头吃饱喝足的野兽,蛰伏在暗处消化着它的猎物。只留下一抹微弱的温热,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夜尘推开书房的门,一步迈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