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华丽的学堂内,身着月白色华服的中年男人端坐在椅子上,他面色严肃地看着面前有些内向的少年。身旁的助手点燃了书案上的香烛,退了下去。
“泊城叶家,有所耳闻。”男人翻动着手中的材料,道出了少年的家世,“不过要想中途转到景行学院,除了推荐信以外还需经过入院测试,你准备好了吗?”
景行学院,古月帝国的竹郡郡主倾尽心思打造的一座远负盛名的学府,教授项目文武兼备,分科齐全。从建立伊始,郡主便从每年俸禄和财政中抽调大量资金划拨给招募良师,完善教学设施的举措中,为此不惜开罪地主富商和上级。终于在几十年筚路蓝缕地建设下,景行学院成为了方圆千里的巅峰。周边各郡的豪族大富宁可花费重金,也要把家族内的核心子弟保送到景行学院就读。若是毕业成绩优秀,官府会派人拉拢邀请,前途一片光明。即便成绩平平,日后也不会为找工作发愁。
而对于普通百姓来讲,寒窗苦读考中学院后,就意味着达成了一次小的阶级跃迁,再也不用担心温饱问题。哪怕是穷的家徒四壁,也会有络绎不绝的人争相巴结。父母也可以从田地的劳碌中解放出来,用布满老茧的手抱拳相迎祝贺的人群。甚至每年公布录取结果时偶尔会有考生欣喜若狂后疯癫,家长喜悦过度而逝的新闻。
身为景行学院的教务主任,秦弭阅人无数,他能一眼判断出学生三教九流的家庭背景。但对这位转学生,他却有些捉摸不透。少年的推荐信上烫着属于泊城叶家的印记,叶家虽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但在当地也算坐镇一方。可面前的少年衣着十分朴素,只是一袭素染锻袍,腰间系着一条皮带,透露出不匹配他身份的寒酸。但若是羞于提及的私生子,也不用在信件封口处高调地烫着家族专属的印泥。
“已经了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测试呢?”少年淡然地回应道。
秦弭从身后木柜中取出一张硬纸递给少年,少年打眼一看,原以为是包罗万象的考试题目,但从内容上看更像是一份问卷报告。从饮食习惯到同学交往,从兴趣爱好再到恋爱观念,千奇百怪的话题应有尽有。
或许是观察到了他的疑惑,秦弭轻描淡写地说道:“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圈子,叶家在泊城能呼风唤雨,但在这里,你们家唤的雨很多人都不屑于打伞。如果连这张纸明面上的测验都不及格,那么我就要再斟酌一下你能否适应这里的环境了。”
少年笑而不语,学院也是权力场的缩影,有强大背景的学生们代表着身后的家族,像家中猎人一样在权力场上找寻利益相同的盟友和忠心耿耿的猎犬相互攻伐。他在竹郡单身一人,很清楚得罪那些世家大族的后果是什么。秦弭对他也是一种警告,若是不会处理人际关系,还不如退出各方角力的舞台,以免某天不明不白地化作万物生长的养料。他花了几分钟从容地填好问卷,最后再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交给了秦弭。
秦弭拿出一根钢笔,依次打出分数。从结果上看,少年无疑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少年身上。
“你的家族没有这么大的面子支持你中途转校入学,你的推荐信里还有一个分量很重的签名。”秦弭突然说道,刚才他释放些善意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想拨开心中的迷雾,“能吸引到他,想必你一定有特殊的过人之处,方便透露一下吗?”
“只是有幸和那位相识而已,我阴差阳错下帮了他一个忙,所以得到了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少年双手垂于胸前,不卑不亢地回答。
“那你可要守住这个秘密,一个名字不足以让你在这里作威作福。”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说的小秘密,秦弭听到他委婉的拒绝,也不打破沙锅问到底,“那么,你想在学校选择哪类学科呢?”
“机械学。”少年不假思索地说。
“这个专业可不热门,以前和西方人打过交道?”秦弭有些惊讶,富贵人家一般会选择政治学,艺术和金融,穷苦家的孩子更青睐容易走上仕途的经义,外交等。机械学科目一直被古月人视为奇技淫巧而不屑于学习,基本只有入学成绩靠后,无其它选择的情况下才会报名此学科。
“我自小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如今能系统的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当然求之不得。”少年从腰间摸出一只金属构造的机械小鸟将其放在桌上,他轻呼两声,鸟儿像是回应他一般扑扇着翅膀,振翅飞翔。在屋内轻旋一圈后,稳稳地落在了少年的掌心。
秦弭心里也赞叹于西方机械造物的精巧。可是古月对外邦的刻板印象已经持续了千年的时间,自己倡导全方位学习西方机械制造技术,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世人的偏见。因为东方人引以为傲的功法奇术一直对西方呈碾压之势。
五百年前,西方诸国霸主高卢曾组织东征联军远渡重洋,在古月帝国的北方藩属国哈苏尔登陆,发动突袭战争。他们驾驶着数百艘铁皮包裹的战船,每条战船上都装备着20门大口径的船炮。士兵与战马也全部身披重甲,每人都携带了最先进的伊克雷火枪,还有数百门用来攻城的重型火炮。为首的联军首领相信在陆军海军配合下,一定能攻破哈苏尔,撬开通往古月帝国的大门。在各种远洋者的笔下,神秘的东方帝国用黄金和泥浆混合浇筑房屋;土壤肥沃,农民随手撒下种子秋天就可收获千斤作物;西方只有贵族才能用得起的绮罗,在古月帝国就连平民的手帕也是由此织成。踏上东方的土地后,联军的士兵们露出了贪婪的微笑,甚至已经开始思索胜利后用什么办法来尽可能多地掠夺钱财女人。
事情的进展开始是顺利的,颗颗炮弹如流星般划过,在哈苏尔的城墙上炸开。开战当天,联军倾泄的炮火就把城墙炸出了几个缺口,火药燃烧产生的黑烟遮云蔽日,让整个战场弥漫着阴郁的气氛。城墙上的守军不分昼夜地射箭御敌,抢修城墙,可毕竟双方装备差距犹如云泥之别。第二日,城破,联军鱼贯而入,如饿狼般撕咬吞噬一条条人命,街头巷尾到处可见残缺不全的尸体。据传有的士兵杀戮之多导致剑身彻底崩坏,无法使用。哈苏尔国王一面调集所剩不多的卫队连夜巩固国都的防御工事,一面派使者百里加急请求古月帝国支援。
三天后,恶狼们饮饱了平民的鲜血,嘲笑着哈苏尔的国小力微,得知己方伤亡不过一成后,联军在城内安营扎寨,准备明日攻破国都,将国王斩首示众以震慑古月帝国。士兵们狂喜地数着搜刮而来的金银财宝,互相叫卖交易,纵情狂欢。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人生中最后一个甜蜜的夜晚。
清晨,初升太阳的日光刺破云雾,映出一片红霞。联军生火做饭,依旧兴奋地谈论着昨日的战果。派遣的侦察队伍发现都城已空无一人,大量战备物资没有带走,还有未修筑完成的工事。联军不禁哈哈大笑,讥讽敌人的懦弱无能。忽然,天暗了下来,,联军惊奇地抬头张望,一片遮天乌云快速从天空向着阵地移动,只片刻,他们便明白了乌云为何物。
那是由数以万计弓箭组成的狂风骤雨,箭矢划破天空产生惊雷般巨响,好似冤死者悲愤的咆哮。相传古月帝国境内有纵横千里的龙脉,由龙脉汇聚的天地灵气遍布天南地北。有能与灵气共鸣者,便可修行各种奇能异术。这些箭矢缠绕着风属性灵气,即使相距甚远威力也不会减弱。裹着熟铁的箭头乘风飞翔,无情地插进了入侵者的胸膛。
西方引以为豪的铁甲在箭矢面前脆弱如纸,不计其数的人与马被钉死在地上,血肉横飞,有人甚至被四面八方喷涌出的血泉呛死。士兵痛苦的哀嚎,战马惊恐的嘶鸣交织在一起,真如人间炼狱一般。齐射过后,被幸运女神眷顾的残存者们争先恐后地向着所剩无几的战马狂奔,想要逃离这个地狱,可仅过数秒,他们的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令人绝望的尖啸。他们死前,终于明白了为何哈苏尔一开始拼死抵抗,但只一晚,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就近乎疯狂地弃地逃跑。
消息传回国内,西方世界震惊了,这一次陆军全军覆没,让他们的经济水平和军事力量倒退数十年。商议之后,各国君主向高卢施压,在内外交困的情况下,高卢君主被推上了断头台,以此来平息各国的怒火。自此之后,东方便对西方的器物不屑一顾,视作玩物。
“难得有个感兴趣的学生,那你就去熟悉校园吧,到琢玉楼下,会有人接待你的,叶渊。”秦弭在一份表格上写下了少年的姓名。叶渊鞠了一躬,走出屋外。
秦弭抚摸着推荐信上的一行小字“这小子行,挺牛。”,还有朱红色的签名。在古月,用红色署名是大忌讳,可信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处处透露着书写者的满不在乎。秦弭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将推荐信锁进了最底层柜子的夹层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