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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观中藏龙

十年恩怨十年剑 戚弘毅 6298 2026-08-22 12:34

  残阳如血,洒在京郊的官道上。

  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在数十名侍卫的护送下,缓缓向南行驶。

  车厢内,朱宸安正襟危坐,一身素色锦袍,脸上没有半分即将离京的惶恐,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手里捧着一本书,指尖轻轻划过书页,目光却透过车窗,望向远处巍峨的皇宫。

  三天前,严蕃颁布先帝遗诏,废黜他的太子之位,改封梁王,命他即刻离京,赴梁地就任。

  可他心里清楚,严蕃绝不会让他活着到达梁地。

  “殿下,前面就是黑松林了,过了这片林子,就出了京城地界。”侍卫统领掀开车帘,低声禀报,语气里满是警惕,“林中地势险要,恐有埋伏,属下已派人前去探路。”

  朱宸安合上书,淡淡点头:“小心行事。”

  话音未落,林中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无数箭矢从密林深处倾泻而出,如暴雨般朝着车队射来!

  “有埋伏!保护殿下!”

  侍卫统领厉声大喝,抽出腰间长刀,挡在马车前。

  数十名侍卫纷纷拔刀,组成一道人墙,将马车护在中央,箭矢穿透皮肉的闷响此起彼伏,转瞬间便有几名侍卫中箭倒地。

  “杀!一个不留!”

  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暴喝,几十名黑衣杀手手持长刀,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身手狠戾,招招致命。

  侍卫虽拼死抵抗,可杀手人多势众,刀光剑影交错之中,侍卫尽数战死,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为首的杀手冷笑一声,挥舞着染血的长刀,猛的砍向车帘。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骤然响起。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车前,手中长刀斜挑,精准地格开了杀手的刀锋。

  他一身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腹部缠着厚厚的白绷带,隐隐渗着暗红的血迹。

  “什么人?”为首的杀手厉声喝道。

  蒙面人没有回答,身形一晃,便冲入了杀手群中,刀法快如闪电,招招狠辣,每一刀落下,必有一名杀手倒地。

  不过片刻功夫,杀手便被斩杀殆尽。

  蒙面人收刀入鞘,动作牵扯到腹部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微微佝偻身子。

  他转身走到马车前,声音沙哑却沉稳:“殿下,受惊了。”

  朱宸安掀开车帘,从容走下马车。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眼前的蒙面人,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皇家礼:“多谢壮士救命之恩。不知壮士高姓大名?为何要救我?”

  “此地不宜久留,随我来。”蒙面人没有回答,转身便向密林深处走去。

  朱宸安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翻山越岭,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了一座隐于深山的道观前。

  道观简陋狭小,门前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面写着“清风观”三个大字。

  蒙面人推开道观大门,带着朱宸安走了进去。

  庭院内,清微道长正坐在石桌旁煮茶,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看到两个陌生人,手中的茶勺微微一顿,眼底瞬间升起警惕。

  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稽首行礼:“贫道清微,不知二位深夜驾临,有何贵干?”

  “这位是太子朱宸安。”蒙面人声音平静,“严蕃派死士半路截杀,我侥幸救了殿下一命。听闻道长清修于此,不问世事,想请道长暂时照看太子几日。”

  清微道长缓缓摇头,语气疏离:“贫道不过一山野村夫,不懂朝堂纷争,也无能力庇护一位储君。观中只有我与一个小道童,粗茶淡饭,招待不起贵人。二位还是另寻他处吧。”

  他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更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冲着寒山来的。

  蒙面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沉默片刻,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道长既能收养故太子朱炳瑞的遗孤寒山,为何不能收下当今太子?”

  “哐当――”

  清微道长手中的茶盏猛地掉在石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

  他脸色骤变,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后院:寒山正在那里用铁钎苦练剑法。

  清微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蒙面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杀意:“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十余年来,他以为这个秘密只有天知地知,自己知。

  蒙面人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主动摘下了脸上的黑布。

  一张瘦削锐利的脸露了出来: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眉宇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

  “锦衣指挥使,陆昭。”

  他自报家门,声音不大,却如雷贯耳。

  清微瞳孔骤缩,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你……你就是陆昭?你不是已经……”

  “跳河之后,侥幸捡回一条命。”陆昭淡淡说道,抬手按住腹部的伤口,轻轻咳嗽了两声,“十年前,我奉朱钰锟之命,彻查太子遗孤下落。我查到了清风观,亲眼看到你抱着刚出生的寒山。”

  清微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我知道太子朱炳瑞是被冤杀的,也知道朱钰锟和严蕃是弑君篡位的乱臣贼子。”陆昭的目光平静而真诚,“所以我压下了所有线索,十余年来,从未踏入清风观一步,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他不是为了任何利益,只是出于一个人最基本的良知:身为锦衣指挥使,他见过太多黑暗,却终究没有泯灭心中的那一点微光。

  清微怔怔地看着陆昭,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独自守着这个秘密,独自扛着这份危险,却没想到,还有一个人,在暗处默默守了十余年。

  “如今朝堂局势如何?”清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要将殿下寄养在我这里多久?”

  “严蕃矫诏立了永安王朱潇渲为帝,独揽朝政,大肆诛杀异己,京城已是人间地狱。”陆昭的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不过,黎明之前,夜色最浓。不会太久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太子就拜托道长了。待朝堂廓清,我便会回来接殿下。”

  朱宸安闻言,上前一步,对着陆昭深深一揖,举止谦恭有礼,没有半分皇家子弟的骄纵:“陆指挥使大恩,朱宸安没齿难忘。指挥使放心,宸安在此定会安分守己,读书习字,不给道长添麻烦。他日若能拨乱反正,宸安定当报答指挥使和道长的救命之恩。”

  陆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殿下不必多礼。”陆昭躬身回礼,“保护太子,是臣的本分。”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被风吹动,“吱呀”一声开了。

  寒山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粗铁钎,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正一招一式地练着扎刺的动作。

  他年纪虽小,动作却有模有样,每一下都扎得稳当有力,显然是下了苦功。

  看到院子里多了两个人,他停下动作,好奇地望过来,手里的铁钎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

  朱宸安眼睛一亮,由衷地称赞道:“小师父好功夫!年纪轻轻,竟有这般功底。”

  寒山被夸得脸颊微红,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才刚学没多久,师父说我扎得还不够稳。”

  说着,他眼睛一亮,举着铁钎跑到朱宸安面前,兴奋地说道:“你看!我还会这个!”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铁钎在手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光,侧身、刺击、收势,一气呵成,最后稳稳地扎进了旁边的泥土里,只留下半截钎身在外。

  “厉害!”朱宸安拍手叫好,眼底满是真诚的赞叹。

  寒山笑得更开心了,拉着朱宸安的手就往后院跑:“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师父说练好这个,以后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了!”

  朱宸安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从小就被教导,太子是天下人的依靠,要保护江山社稷,保护黎民百姓,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连保护身边的侍卫都做不到。

  他看着寒山手里的铁钎,轻声道:“真好,你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陆昭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道长,拜托了。”陆昭对着清微道长深深一揖。

  “放心吧。”清微道长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两个。”

  陆昭不再多言,转身戴上黑布面罩,快步走出了清风观,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夜色渐浓,清风观的烛火缓缓亮起。

  清微道长站在门前,望着陆昭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正在后院嬉笑打闹的两个孩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十年前,他藏起了故太子的遗孤。

  十年后,他又收留了被废黜的太子。

  这深山之中的小小道观,终究还是没能躲开这天下的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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